燕宫

宫道幽长,两侧的铜鹤灯座里燃着蜜蜡,光晕昏黄,将雀离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索命的怨魂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内侍在前面引路,腰弯得很低,脚步却快,似乎也怕这宫里的夜。转过一道影壁,便到了燕王的寝殿——章台殿。

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人粗犷的笑声和女人的娇嗔。酒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浓烈得让人皱眉。

雀离在殿门前停了一瞬。

“进去吧,公子。”内侍低声道,退到一旁,像避什么似的。

雀离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殿门。

殿内灯火通明,几十盏琉璃灯将四壁照得如同白昼。地上散落着酒壶、果盘和几件女子的罗衫。燕王斜倚在正中的软榻上,衣襟大敞,露出中年男人微微发福的胸膛,左手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舞姬,右手还提着一只金爵。

他喝得面红耳赤,一双醉眼却亮得吓人,像暗夜里蛰伏的猛兽。

“雀儿来了,”燕王眯起眼,推开怀里的舞姬,朝雀离招了招手,“过来,到寡人身边来。”

那舞姬识趣地退到一旁,低头不敢看雀离。殿中的乐师也停了手,丝竹声戛然而止,殿内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燕王粗重的呼吸声。

雀离抱着琴,缓步走到榻前,跪坐下来,将琴搁在膝上。

“大王想听什么?”

“你。”燕王说。

雀离的手指一僵。

燕王哈哈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恶心。他伸手来拉雀离的手腕,雀离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琴差点从膝上滑落。

“怎么,”燕王的笑容淡了些,“寡人碰不得你?”

“雀儿不敢。”雀离垂下眼睫,将手递过去。他的手腕细得可怜,燕王五指一收便牢牢箍住了,粗糙的指腹在他腕间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弹吧,”燕王松开手,重新靠回榻上,眼里带着几分戏谑,“《春心》,寡人许久没听你弹了。”

雀离将手放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落下去时,殿内的烛火微微晃了一下。

《春心》是一首旧曲,说的是春夜空山,月照松间的清净之景。可雀离弹出来的清夜,没有月,也没有松,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在水面上的光,底下是化不开的黑。

他弹得很轻,几乎不敢用力。可琴声越是轻,殿内的寂静便越是压人。

燕王半阖着眼,像是听入了神。右手却慢慢地、不经意地搁到了雀离的后颈上。

雀离的脊背瞬间绷紧了,琴声乱了一个音。燕王的手掌宽厚滚烫,带着酒后的湿热,覆在他后颈处薄薄的肌肤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颈侧。

“继续。”燕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玩味。

雀离的指尖在琴弦上颤抖,却不敢停。曲调从清夜转入了更深的暗处,像有人在水面上踩了一脚,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越散越乱。

燕王的手开始往下滑。

从后颈到肩头,从肩头到背脊。那手掌隔着蓝白的衣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在摸一件什么有趣的玩意儿。雀离几乎要弹不下去了,指尖下的琴音已经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在哽咽。

“大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颤抖,“雀儿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想早些回去……”

“不适?”燕王的手停在他腰侧,忽然一用力,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

琴从膝上滑落,“砰”地一声摔在地上,琴弦断了,发出刺耳的嗡鸣。

雀离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经被燕王按在了软榻上。后背撞上锦缎被褥,酒气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他几乎窒息。燕王的身体压上来,沉重得像一座山,将他死死困在身下。

“雀儿,”燕王低下头,酒气喷在他脸上,声音粗哑,“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雀离偏过头,避开那气息,紧咬着下唇。

“十七,”燕王笑了一声,手指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回来,逼他看着自己,“寡人养了你多少年?”

雀离的眼眶已经泛红了,小鹿似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却咬着唇不肯出声。

“八年了,”燕王替他答了,拇指碾过他的下唇,将那片淡色的唇揉得泛出艳色,“八年,寡人把你捡回来,给你吃,给你穿,让你学琴,让你当上了燕国第一琴师……你该怎样报答寡人?”

“雀儿……愿日日为大王弹琴……服侍大王……”雀离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弹琴?”燕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寡人要你弹琴?”

他一只手按住雀离的双腕,另一只手开始扯他腰间的系带。蓝白衣衫的系带是雀离自己打的结,松松的,被燕王两下便扯开了。衣襟向两侧散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少年人单薄的骨肉在烛光下白得惹眼。

雀离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

“大王……求您……不要……”

他的声音又细又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乌黑色的发丝间,他挣扎都挣扎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惹怒了身上的人。

燕王低头看着他,眼里那点戏谑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一种更烫、更危险的东西。

“哭什么,”他腾出一只手,用指背抹去雀离眼角的泪,动作竟然有些温柔,“寡人对你还不够好?”

“父王!”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一名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燕国太子燕钧。他快步穿过大殿,径直走到软榻前,目光扫过衣衫散乱的雀离,又扫过按着他的燕王,面色沉下来。

“父王,您醉了。”

燕王抬起头,醉意朦胧中认出是自己儿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你来做什么?回去。”

“父王醉了,”燕钧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去扶燕王的肩膀,“儿臣送您回寝殿。”

燕王皱眉,想要挥开他,但燕钧的手稳稳地钳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容拒绝。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瞬,燕王眼中的醉意被燕钧那双沉静的眼逼退了几分。

“您若喜欢雀儿弹琴,明日再召便是,”燕钧道,“今夜夜已深,该歇了。”

燕王看了看身下的雀离,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儿子,终究从雀离身上翻了下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嘴里骂骂咧咧的,被燕钧半扶半架着往外走。

临出门时,燕钧回头看了一眼。

雀离还躺在软榻上,衣衫散乱,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打落在地上的幼雀。燕钧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转身带着燕王走了。

殿门重新合上。

雀离躺在原处,很久很久没有动。

地上的琴摔坏了,断弦的琴身歪斜着靠在榻脚,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上面,泛着冷冷的清辉。

他慢慢抬起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手指抖得厉害,系了几次都没能系上。他索性不系了,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想起了那年冬。

那是他初入王庭之时,漫天琼花将大红的宫墙掩盖。他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狐裘,踉跄的踏进宫门,燕王那时已经老态初现。他挤出一个慈爱的笑,笑的脸上都有了褶子,褶子里不知藏了什么东西。温厚油腻的大手覆上他的头顶。

“你父是吾挚友,为救吾而身死,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说完,便走了。

内侍领着他穿过一座座宫殿。

他不知所措,但还是跟着。

他很冷,狐裘太大,风从缝隙里钻进去,他冻的直哆嗦。

内侍嫌弃他走的慢,不住的催促他:“走快点!不知有多少人求着这个要位置,爬上来就是无边富贵,这么好的福气,你垂头丧气的做甚么。”

他不想要荣华富贵,他只想要一点热。

后来,他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湿热的气息包裹着他,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以后你就是我阿弟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吹进来,吹得满殿的琉璃灯明明灭灭,光影在他身上跳动,是无数只窥探的眼。

许久之后,雀离哑着嗓子,轻轻地叫了一声。

“……哥哥。”

殿中空荡荡的,无人应答。

可殿外的宫墙上,似乎有什么影子晃了一下,极快,像一只夜行的黑燕掠过檐角,转瞬便没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夜还很长。

——

燕市

天刚蒙蒙亮,蓟城的东市还没热闹起来,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支了棚,蒸笼里腾出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面香飘了半条街。

归风坐在客栈一楼的角落里,面前摆了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双筷子搁得整整齐齐,连动都没动过。

他昨夜没怎么睡。

宫墙外那一晃而过的影子就是他。他听见了琴弦断裂的声音,听见了少年压抑的呜咽,听见了殿内男人粗哑油腻的笑。他握剑的手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泛白,青筋隐现。可他没有闯进去。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回了客栈,和衣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

脚步声停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归风抬起头。

雀离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昨日那件蓝白衣衫,只是系带重新系过了,系得有些歪。鸦青色的长发依旧松松挽着,却比昨日凌乱了几分,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像没来得及梳理。下唇上有一小块破了皮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薄痂。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干干净净的,清朗的。

看见归风还坐在那里,雀离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昨日一模一样,明亮得像水面上的月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过来,在归风对面坐下,轻声道:“归风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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