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碗中的水清晰映出佘大郎倒竖的八字眉。

过了这些天,他那两撇眉毛竖得更厉害了。

他叹道:“这东西我自己都卖不出去,如今倒手卖给你,我是脱身了,可往后你怎么办?这明摆着坑人的事,我不能干。”

生意赔了便赔了,若能熬过去这一关,往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可若今日他明知道这布不好卖,还为了脱手卖给眼前这个小娘子,日后事情一旦传出去,他佘大郎这点名声便算彻底砸了。

到了那时,怕是都没脸在汴京城里做买卖。

谁做生意还没个起起落落?

他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大不了,大不了他赔钱!也能把这些布卖出去!

付宁看着佘大郎一脸悲怆,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真觉得这人人品不错。

这种时候还没想着趁机将这一屋子的布全塞给她,反倒先替她发起愁来。

可另一方面,付宁也是真无奈。

她找了整整五日,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他可不能不卖给她呀!

好说歹说,佘大郎才将信将疑地相信她是家里能做主的人,这才同意了。

不过等到两人真正谈价时,佘大郎才发现,他方才算是白操心了。

他这屋子里一共有四百多匹布,如今付宁能吃下的也只有三十匹,还是佘大郎降了许多,按二百文一匹的价钱卖给她。

不过他倒也不着急,笑呵呵地与付宁道:“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日了,能卖出去多少,都算是好的。”

付宁与他许诺:“我要是这东西卖得好,没准您这个布往后也不愁卖,我全包了!”

佘大郎笑呵呵地点点头,应了一声:“成,那我也算是承你的情了。”

付宁只觉得连日的奔波并没有白费,乐呵呵地从佘家走了出去。

她却没注意到,身后有两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

付宁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白月娘,问起缝东西的事。

如今家家户户的妇人都会缝东西,便是许多独身的男人,也有许多都会针线。

是以这样批量大又廉价的制作,还真没个工坊给她做,人家都要做绣活呢!可瞧不上这些。

又没有专门替人做这种东西的铺子,没有缝纫机,全靠一针一线缝,一百多个做下来,着实是个辛苦活,光靠家里人是不够的。

白月娘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从巷子里的人问起。

这一次付宁做的,也并没有直接只拿一层吉贝布来做,而是用三层夹心的方式制作。

一层吉贝布着实有些寒碜,而且也太容易叫人瞧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所以她打算在外头再垫两层麻布,中间夹上一层吉贝布,再用线缝出网格状,这样将三块布缝在一起。

第一个成品做出来倒还挺唬人的,摸起来手感厚实柔软,似麻又不似麻。

为了实验,她干脆在家洗上了头发。

她拿干发帽将头发兜进去,拧紧了放上一会儿,等拆下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成了半干的状态。

吉贝布不愧是木棉做出来的,比麻葛都要吸水,晾得也快。

外头的麻布本就薄,风一吹便容易干,很快便又能再用了。

到了九月前,第一批终于做好了,一共整整一百顶,用了四匹吉贝布和八匹麻布。

四匹吉贝布去了八百文,八匹棕麻布又是两贯钱,再加上请人缝制的六百文和针线钮扣三百文,这一百顶干发帽还没卖出去,便先花出去三贯七百文。

付宁出摊前信心满满,直接将价格定到了一百五十文一顶。

可等她真正拿出去卖时,却发现一百五十文压根儿没有人买!

这叫付宁愁得直抓头,饶是她想出了各种办法,连先前的转盘都重新搬出来用上了,结果还是差强人意。

付宁思索两天,干脆自己端了盆水沾湿头发给大家伙演示看,又降了价钱,将一顶的钱从一百五十文降到了一百文,响应者却寥寥无几,还有好些人看明白样子后便走了。

这日付宁再去摆摊时,不光拿了加了吉贝布的干发帽,还顺带拿了两层苎麻的干发帽做对比。

谁知头发刚刚沾湿,就在路边遇见一个熟人,那人正巧是先前给她娘看过病的小大夫。

小大夫姓李,年纪也才二十多岁,属实年轻的很。

李小大夫认出了她,驻足在她摊子前问道:“付小娘子,你这是卖的什么?”

付宁便将这干发帽的用处同他说了一遍,又亲自沾湿发尾演示了一遍。

小大夫看了后连连赞叹,只觉她着实有想法。

付宁愁道:“却是没人买。”

李小大夫听完以后,嘴角扯起坏笑,忽然扬高了声音道:“哟,你还真是个孝顺的小娘子!”

旁边的人闻声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小大夫却像是没瞧见一样,还在那里高声宣扬:“心疼你娘洗过头以后湿着头发得了风寒,日夜苦思冥想,竟能在梦里琢磨出这么个好东西来,着实是一等一的孝顺人!”

付宁这个自认脸皮不算薄的人,可忽听这么一通吹嘘,还是闹了个大红脸。

小大夫嚷嚷完,凑近压低声音道:“哎,你倒也不用害羞。这许多孝子的名声,就是这样宣扬的。宣扬好了,人才有名望。有了名望,往后做什么事情,都能事半功倍。”

他冲付宁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道:“这可是我师父教我的,我平日里可从不告诉别人。”

付宁自穿越到这里这些日子以来,早就知道这些古人只是生活在几百年前的现代人,既不迂腐,也有自己的思想。

可让一古人教她宣扬名声的好处,她还是十分震惊,最后她郑重地朝小大夫拱了拱手,道:“多谢。”

小大夫摆摆手:“你可不用谢我。我也没平白帮了你,你不知,这个东西若真好用,真算是做了件好事。我们医堂里近日有多少来看病的人,都是洗过头以后,湿发未干便受了风。”

付宁听后倒是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忽然问:“您说,我若是去医堂旁边摆这个,如何?”

小大夫瞧她的眼神都变了,先左右看了一圈,见周围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悄悄又凑近了一些:“我觉得行。”

说完,他又连忙补了一句:“不过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讲的,不然我师父一定要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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