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祝观澜没有和许素云理论太久,但一来一回,还是意外地耗费了不少时间。外边天色已经黑透,谁都没吃上一口热乎饭。

于是两个人一同钻进厨房,不多会儿,简简单单两道菜便已经端上桌子。

祝观澜好几次想要下筷,但一抬眼,又没忍住垂下头,低低地笑了出来。

一共两道菜却用了三个盘子,左边是番茄炒蛋,右边是清炒时蔬,最中间那盘,挤挤挨挨立着好些萝卜花。这些花虽没有天福楼厨子雕刻得精致,却胜在数量繁多,几乎要从盘子里“溢”出来了。

裴翊白却很是正经,他解释道:“花的大小取决于萝卜大小,今日萝卜买得不好,雕不了更大的。”

祝观澜想说话,只不过一看到那盘花,便又笑了出来,最后她忍了又忍,真诚地望了回去,“已经很好了……特别好,真的。”

“这么开心?”裴翊白眨眨眼睛,“没见过哪家姑娘如此喜欢萝卜花的。”

“还不是因为,平日里姑娘们也收不到那么多萝卜花。”

一顿饭就在祝观澜的憋笑里吃完了。

待收拾了碗筷,便已经到了该休息的时间,裴翊白正欲往外走,忽而便听见院门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观澜!观澜!”门外的人大呼小叫起来,“我不知道我母亲会找你,你们应该是有些误会,你开开门,我有话和你说!”

寂静的夜晚,薛令衡这一嗓子格外鲜明。祝观澜闭了闭眼,便又听见外边声音更加高亢:“我知道你还没睡着,你不开门我就不走!观澜!我今晚是被逼着和那周家小姐游湖的,我原本没打算去的!”

“不想见就回屋休息。”裴翊白转过头,看见祝观澜不太好看的脸色,试探问道:“……我去?”

她思考了片刻,终于微微点了点头。他便像是收到了敕令一样,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院门。

“你听我给你解——”

薛令衡的声音戛然而至,他看到门打开,面上不由浮现出喜色,但看清开门的人是谁之后,那抹喜色又彻底崩塌,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怎么在这儿?让开!观澜呢?”薛令衡伸长脖子朝内看,奈何他个头比裴翊白矮上一些,此刻又是夜晚,因此他努力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

“她休息了。”裴翊白分毫未动,依旧把他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薛令衡有些恼怒,握着扇子的手轻轻一挥,吩咐道:“四喜,把他给我拉开!”

四喜得了命令,便要上前扯开裴翊白,只不过他刚刚上前,便感觉眼前一花,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弹了出去,他后背撞到墙壁上,口中没忍住“哎呦”了一句。

如此循环往复了几次。

四喜觉得自己真像个“四喜丸子”似的被墙壁捶打了几次,终于不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凑到薛令衡身边,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句:“……少爷。”

薛令衡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但他也明白,有面前这么大一个“障碍”在,今日必然是见不到祝观澜了。他顺了顺气,抬起头换了个策略,问道:“聊聊?”

斗笠上垂下的黑纱轻轻晃了下,薛令衡觉得裴翊白这是同意的意思,张口便问:“你到底——”

“吵。”裴翊白冷声打断了他的话,“换个地方。”

“你说什么?”

“你很吵。”裴翊白道:“就算你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左邻右舍都还要休息。”

薛令衡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冷笑一声,猛地一挥袖子,转身朝向巷子外走去。

裴翊白将院门关好,抬脚跟了上去。

*

栖霞城中,一条河流穿城而过。

今夜月色朦胧,薛令衡一身月白长袍,于凉亭中负手而立,低头俯瞰潺潺的流水,衣摆和肩头的柳枝在风里微微浮动,有几分贵公子“遗世独立”的感觉。

四喜见裴翊白跟上来,也不知是心里发怵,还是想给他们二人留个单独说话的空间,抱着灯笼一下子躲得老远。

薛令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没回头,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等了一会,没等到裴翊白率先开口,最后自己的耐心耗尽,转过头露出了一副客气的假笑,发问道:“相识这么多天,还不知道公子的大名是什么?家在哪里?平常做什么谋生?”

果然,这“贵公子”一开口,氛围便顷刻间烟消云散。但裴翊白没太多反应,靠在凉亭的一根柱子上,轻轻答道:“想套我的话?”

“……你这样说话,便不好听了。”薛令衡目光沉沉,“我把观澜当成朋友,她身边天天跟着一个如此‘不明不白’的人,我很担心,所以才特地问你。”

“我不是‘不明不白’的人,只不过在你眼里,我‘不明不白’罢了。你要是真的好奇,可以去问问观澜,我的名字是什么、家在哪里、做什么谋生,她全都知道。如果她愿意告诉你,我当然没有异议。”

裴翊白说话滴水不漏,薛令衡吃了一瘪,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只能继续试探下去:“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大概……我看你八成就是被她捡回来。观澜最是心善,有时候遇上一窝小猫小狗,也会出手搭救,何况是个大活人。”

“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毕竟我也是被她救下来的。”

“当初我才十五岁,那是我头一次跟着父亲押送货物,没想到就遇到了堕骨。队伍里的猎骨人都被杀了,我和父亲跑啊、跑,跑到一点力气都没了,都已经绝望了,然后观澜就出现了。”

“那个时候,她挡在我面前,拿着那把紫色的剑随意一挥,堕骨就死了,我因此才捡回一条命了。回家以后,父亲母亲几次三番带着我上门道谢,我慢慢地开始了解她,就更觉得她哪里都好。”

“我们认识了快十年,这种感情你也理解不了。总之,无论你是谁,我都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和我抢!”

薛令衡忙着回忆往昔,裴翊白却没听进去多少,耳畔薛令衡的声音不曾停止,却让他回想起刚认识祝观澜的时候,于是心情颇好地笑了一下。

那笑极其轻微,薛令衡没有听到,但他见自己说了那么一大段,裴翊白依旧没又接话,不由把想法直接挑明:“上官公子,人贵有自知之明,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不管你们是如何认识的,但你总不能一直赖在她家,整日游手好闲、白吃白喝的,你难道不觉得惭愧么?”

“没觉得,而且……关你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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