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月亮悬挂在月老庙大树上,无数红绸垂落,其中一两条挂在高处,绸带一头险险搭在枝梢上,随时可能滑落下来。也不知是人有心还是无意,故意挂得这样松散险峭,好让月老早日降下天赐的姻缘。

宜州崇尚月下老人,但今日这树下却没有什么月老,红绸垂落处,只有穿着鹅黄长裙的少女。

白榆意识凝聚,看清周围的景象只觉眼熟,抬头向上望,看到满树红色绸带时恍然大悟。这不是宜州的月老庙吗?

沈宴秋梦里居然是这个地方!这委实是个好消息,也许她真的能在梦里把他给找回来。

但要怎么把人给找回来呢?

她想起青石镇一户人家有两个儿子,其中大儿子说是一体双魂,每隔一段时间性情大变,与往日行事截然相反,问其家事,皆能从容应答,又过了几日,那儿子性情又恢复成原样,家里人问及这几天的记忆,竟茫然忘却。

沈宴秋跟这人情形何其相似?!都是人格分裂!

当下景洐人格显然占了上风,她也许能试着在梦里把被压制的沈宴秋人格找出来,让他重新掌控这具身体。

白榆心中有了成算,脚步微微一动,堪堪挪了小半步又停住了。

她在这梦里这么久了,为什么沈宴秋还没出来?

这是沈宴秋的梦,他自然不可能不在这里的。如今她找不着他,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不想让她找到。

白榆心中微怒。好你个沈宴秋,都允许她入梦了,居然还藏。

无形无色的梦息随心而动,于月老庙肆意徘徊。不过瞬息,便寻到了目标尽数缠绕。

微风吹拂,树上那几根摇摇欲坠的红绸落下,其中一根恰好搭在白榆肩上。

“这梦里还有风啊。”白榆嘀咕一句,把那根冒昧的红绸挑开,随意弃置一旁。

白衣青年在暗处显形,目光自那根红绸向上移,定在白榆脸上。

她的梦息对他极为熟悉,哪怕他有心要藏,梦息也能迅速锁定他。

沈宴秋更头痛了。他原打算先观察一番再做决定以何种面貌去见她,如何去见她。但现在却主动变作被动,让白榆先一步把他揪了出来。

梦修并非能堂而皇之地闯入所有人的梦境,修为比梦修高者,如若抗拒,梦修是无法强行闯入的;哪怕是允许对方入内,以他上尊的修为也当占据主动才是。

哪像现在?白榆的梦息与他早已熟悉,只需轻轻勾指就能把他逼出来。

命门被他人掌控的危机感与另一种诡异的兴奋自心而生。

沈宴秋脸色淡漠,额上金纹在月光下泛光,“卿之所欲,可寻至?”

行到亮处,白榆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模样。身披白衣,模样与沈宴秋五分相似,却精致得不似真人,多了几分清冷疏离。

她拢眉看他,“怎么是你?”

“只有吾。”

白榆语气不善,“不可能。”

沈宴秋长睫垂下,月光打在他玉白的脸上,落了两道浅浅阴翳。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这里是沈宴秋与她共同的记忆?

他心中微哂。可惜他们共同的记忆里却偏偏多出来一个他。

沈宴秋转过身,霜白的衣袖拂过划出一道小弧,落在地面的红绸被他衣摆带出来的风吹得微动。

他微微侧过脸,“既已寻过,便回吧。”

“不许走。”

白榆话音落下,那些梦息瞬间缠上,那过分浓郁的甜香像是要把他淹没。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些梦息自然是困不住他的,但这梦境中他已经被她的梦息所标记,那么只要她不愿意,沈宴秋便无法从梦境中脱身。

“吾不走,卿又当如何?”沈宴秋垂眸看着走到自己身前仰头望他的少女。

白榆被他问得不由一顿。她当如何?她能如何?

她眸光变得茫然,明明是在看着沈宴秋,视线却并未落在他脸上。

额心金纹微动,又有几根红绸被风垂落,其中一根刚好打在眼睛上,覆住白榆的双眼,那水润的红唇变得更加显眼。

沈宴秋目光不由得凝了一瞬,平静挪开。

视线被一抹红遮挡,她回过神来,抬手把那红绸拿开。

梦息已经被她悄然收回。看来这事比她想得要麻烦,并非她简单地靠梦修的手段便能解决的,只能另想法子了。

*

接下来几日,白榆都泡在藏书阁中。

岚苍剑宗藏书颇多,对于这种神魂、灵魂之类的书籍也有不少。什么一体双魂、夺舍、借尸还魂,还有前世今生她都看了不少。

其中一卷记载数万年前的凡间,官员梦游吃面,醒时忆起前世的故事。

白榆放下书,托腮望向窗外,难道她也要学着梦里给沈宴秋煮他爱吃的东西?可沈宴秋才是现世,或者逆向思考,整点让景洐反感的东西,让他认识一下这个世界的丑恶?

随即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乱七八糟一看就不靠谱的念头甩了出去。合上此书放置一旁,从书案上摸出另一本书。

她一目十行从上面扫过,忽而一顿。

一墙之隔,藏书阁外。

沈宴秋抬头望去,他的仙骨在那里。

从梦境脱离出来的第二日,天刚要亮起时白榆便泡到了藏书阁中。他知道她在找什么,但她找不到。

她的愿望注定是要落空的,因为他就是沈宴秋,一直都是。

白榆放下手中书,若有所思,不枉她翻书多日,她总算得到了两个有用的消息。

好消息,沈宴秋还在;坏消息,那一千三百年的记忆本来应当是过去的、前世的记忆,但因为现在突然暴起,成了最近的记忆,把那三百年的记忆给盖过去了。

那该怎么办?

她往下翻了一页。很好,书上没写。

什么人啊。

她愤愤合上书,看清封面上作者的那一瞬,她不由得愣住,“白燕婷……这书是我娘写的?”

巧了不是。心下忏悔几秒,白榆定了下来,如果作者是旁人还难办,但书是她娘所写,那么她自可以去找她娘问问。

她把书叠好,站起身,藏书阁内传来人低声谈话的声音。

“凡间当真这般严重?”

“可不,蒋师姐昨日收到命令,跟那个叫闻玉生的凡人一起到凡间去。”

“裂缝不是被弥合了吗?怎么那些浊气还不消停。”

“听说这次连那梦修都找不到缘由,而且现在越来越严重,那些凡人都受了影响,炽心大盛。”

白榆把书一本一本塞回书架,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浊气大盛,凡间戾气大增,异象频出,再这样下去就不是鬼和魔物那么简单了。看来凡间已经太平不得了。

凡间还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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