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辰时初,狄戎王帐外
晨雾未散,草叶上的霜凝成细碎的银。
苏云絮勒马停在王帐百步外,身后只跟着惊蛰与四名护卫。金狼卫层层布防,刀戟森然,那刃上的寒光比晨霜更冷。
巴尔特迎出帐来。甲胄上还沾着夜战的尘灰与暗红,那颜色已经干了,像锈。他看了苏云絮一眼,抱拳:
“王女,大汗有请。”
苏云絮下马,独自随他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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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阴沉的寒意。
那寒意是从乌维身上来的。他坐在虎皮褥上,深褐色的独目布满血丝,像一夜没阖眼。面前摊着那枚“蝮蛇”令牌、染血的图纸,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封着的暗紫色粉末。
阿古拉跪在帐中,脸色灰败得像死人,额角有磕破的血痕,那血已经凝了,结成黑紫的一块。维尔被反绑着押在一旁,嘴角淤青,眼神涣散,不知是被审的还是吓的。
“赤狄王女来得正好。”乌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的石头,“看看你的好统领,给本王带来了什么。”
苏云絮目光扫过帐内,神色不动。
她先向乌维行了一礼,又看向月灼——后者被安置在侧座,医者正为她重新包扎。月灼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点头,那一下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月灼统领尽职探查,险遭不测,幸得大汗援手。”苏云絮开口,声音平稳,“赤狄上下,感念大汗恩义。”
乌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帐中滚过,像石头砸在冻土上。
“恩义?本王倒想知道,你们赤狄是如何‘提前察觉’的?又是如何‘恰好’撞破这阴谋的?莫非……”他顿了顿,眼里那点光幽冷幽冷的,“你们与睿王府,也有什么往来?”
这话问得重。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苏云絮神色不变。她向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包花粉上。
“大汗明鉴。赤狄与睿王府,只有血仇。”
她顿了顿。
“至于如何察觉——大汗可还记得,去岁冬月,朔方城曾有数批‘皮货商’频繁出入?其中一批货物在边境被劫,劫匪所用箭镞,与今日鬼哭洞发现的相同。”
乌维眼眸一眯:“说。”
“彼时长公主殿下曾提及,睿王府近年暗中经营一条通往北疆的私货线路,以皮货、药材为幌,输送金银、密信,乃至禁药。”苏云絮语气平稳,不急不缓,“月灼此次追踪,正是循着这条线。”
她转向维尔。
“至于黑石部维尔……大汗不妨问问,去岁秋狩前后,他是否曾以‘购置良马’为名,多次接触一位姓赵的汉人商贾?那商贾右手缺一指,颈后有火燎旧疤——此人是睿王府外院管事赵全的侄子,专司北疆联络。”
维尔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恐。
乌维看向巴尔特。巴尔特沉声道:“已初审,维尔承认与一赵姓商人往来,但称不知其背景。”
“不知?”苏云絮轻轻摇头,“那赵姓商人所‘购’马匹,最终去了何处?可是经由黑风峡,流入睿王府在陇西的私马场?而维尔所得,又是否包括——事成之后,黑石部可独占圣山三成矿脉?”
“你血口喷人!”维尔嘶声喊道。
苏云絮不再看他。她转向乌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大汗,证据可查。商队路线、马匹去向、矿脉图样……若大汗允准,我可请长公主殿下调阅镜湖相关卷宗,与维尔帐中搜出的密信对照。真假立辨。”
帐内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一下,一下。
维尔粗重的喘息声格外刺耳。
乌维盯着苏云絮。那目光像要把人从里到外剖开,看看里头究竟藏了多少东西。苏云絮由他看着,一动不动。
良久,乌维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
“好一个赤狄王女。”他说,“借本王的刀,清你的路,还要让本王承你的情。”
苏云絮垂眸:“不敢。赤狄所求,唯草原安宁。南边势力渗透,非独赤狄之患,乃大汗心腹之疾。”
她抬起眼,直视乌维。
“今日鬼哭洞之事,若非月灼撞破,会盟高台一旦炸响——大汗威信扫地,各部离心。届时,草原必乱。”
她顿了顿。
“赤狄愿与大汗同心御外,非因情谊,实因利害与共。”
乌维沉默。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道疤痕映得时深时浅。
他何尝不知?睿王的手伸得太长,太毒。今日是鬼哭洞,明日就可能是他的王帐,甚至,是他!而苏云絮……她虽有所图,但此刻,她的利益与自己一致。
“你要什么?”乌维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
“会盟照常。”苏云絮道,“仲裁庭之议,请大汗慎重考虑。此外,请大汗允准,由赤狄与金狼卫共组巡查队,彻查各部营地,肃清南边暗桩。缴获之证据,双方共享。”
“共享?”乌维挑眉,“包括睿王府的密信线路?包括‘梦魇兰’的来源?”
“是。”苏云絮点头,“赤狄愿将所知尽数呈报,亦愿协助大汗顺藤摸瓜。唯有挖尽毒根,草原方能暂得安宁。”
乌维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
帐中无人敢出声。
只有炭火,噼啪,噼啪。
许久。
他睁开眼。那目光像刀。
“阿古拉。”
“大汗……”阿古拉伏地,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草。
“维尔是你侄子。他做下这等事,你难辞其咎。”乌维语气冷得像塞外的风,“即日起,削你黑石部首领之职,暂由巴尔特兼管。黑石部所有战士,重新整编,调入前锋营,戴罪立功。”
他看向维尔。
“维尔,押入死牢。审出所有同党后——”
他顿了顿。
“凌迟。”
“大汗开恩!”阿古拉痛哭叩首,额头一下下砸在地上,那声响闷闷的。维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乌维不再看他们。
“巴尔特,按赤狄王女所言,组建联合巡查队,由你与月灼统领共同负责。一应发现,即刻报我。”
他转向苏云絮。
“仲裁庭之事,三日后会盟上再议。共享证据,本王准了。但赤狄所得,亦须毫无保留。”
苏云絮躬身:“谨遵大汗之命。”
乌维挥手:“都退下。赤狄王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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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依次退出。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两人。
炭火渐弱,光暗下来。
乌维眼中的凌厉也褪去了,露出下面深藏的疲惫。他拿起那包“梦魇兰”花粉,指尖摩挲着油纸,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的东西。
“这东西……”他低声说,声音有些飘,“七年前,赤狄王庭覆灭那夜,本王在王帐中也闻到过类似的气味。很淡,混在血腥和焦烟里。”
苏云絮心头一震。
“那时本王以为,是赤狄王族用了什么秘药自绝。”乌维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就有人希望赤狄王族‘一个不留’。”
他看向苏云絮。
“你父亲——赤狄王苏赫巴鲁,是个英雄。”他顿了顿,“可惜,英雄往往死得不明不白。”
苏云絮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那一下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大汗今日之言,云絮铭记。”
乌维摇头。
“铭记无用。真相需要刀剑去挖,需要鲜血去换。”
他盯着苏云絮,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重。
“苏云絮,本王可以与你合作,可以试着走你所说的‘另一条路’。但你记住——草原的规矩,从来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今日你我联手清剿暗桩,明日或许就要面对更明的刀枪。”
他顿了顿。
“你准备好了?”
苏云絮迎上他的目光。
“云絮从踏入北疆那日起,便已无退路。”
乌维凝视她良久。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终于,他缓缓点头。
“好。三日后会盟,本王给你答复。”
他顿了顿。
“萧令珩……她知道你今天来吗?”
苏云絮沉默片刻。
“殿下知我必来。”
乌维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了然——像看穿了什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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