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总是探出窗外去,以期在某个时刻看见小翠和带着小翠回来的人。

裴行之对她说过“等我”,他就不应该失约的。

所以,云舒在客栈内等了许久,一直等到了天光大亮。

云舒的背都僵了,手也有些麻木,她轻轻动动小指,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的。

她垂着眼眸,为自己倒了壶茶。

原城的茶她喝不大习惯,茶不清,有种浑浑的感觉。茶的味道浓,带着特有的侵略味蕾的能力。

她抿了一口,苦味就侵占了舌喉。

云舒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骗子。”

她又一次被裴行之愚弄了,但下一次,她会更加警醒了。

天肚泛白,云舒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顺着洁白的两颊流了下来。

她决定去榻上歇息。

云舒刚捻上被子边儿,外头就传来凄厉而苍老的女声。

“老爷,您行行好!赏我些个铜板吧!我的孙儿已经病了多日了!”

“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店家的声音过于冷漠无情,云舒的心不禁悸了一下。

那老妇人的声音也更加悲切了一些。

云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靠在木梯上,朝楼下的大厅中央看过去。

那是个脸上全是泥和灰的妇人,身上的衣服补了好几个补丁,灰扑扑的。

而最引云舒注意到的,便是她怀中看着毫无生气的孩子,那个孩子静静的,闭着眼,不哭也不闹。

但云舒却总感觉,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她的眉毛微微蹙成一团,脸上浮现了些复杂的情感,她立刻回了房中。

管事的已经将这对祖孙推至了店门外,见那两人还赖在此处,作势就要拿门外的打狗棍驱赶。

正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楼上跑下来,她的声音带了些奔跑时才有的颤音:“等……等一下。”

管事回头,便见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姑娘长得标致,穿着也讲究,虽不是细绸衣物,但那布料也不差。

一眼便能看出这定是哪户人家养的娇娇儿。

管事的对她有印象,昨日便是将军把这位姑娘亲自送到的客栈,他们二人行为举止亲密,管事一眼便看出她是裴将军的“心头宝”。

因着这一层关系,管事的对云舒也就格外恭敬。

他脸上浮出些谄媚的笑,弯腰问云舒:“姑娘有什么吩咐吗?尽管告诉我们就行。”

云舒没有理管事的,她心中讨厌这种趋炎附势,不同情落难者的人。

云舒掠过管事,她的脸上带着些严肃,拿出了一两银子给那抱着孩子的老妇人。

她说:“这些银子够给你的孙儿治病了吗?”

老妇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后狂点头,接过了云舒递来的银子,她喃喃道:“够了够了,娘类……”

管事的对云舒说:“姑娘,这不能给啊,这是个骗子!”

骗子?怎么可能?这个老妇人穿得那么破,孙子脸色苍白,怎么会是骗子?

“姑娘大恩大德,神明保佑!”

云舒的耳边还传来那老妇人真挚的祝福,她便更觉得管事的在唬她了。

那个老妇人嘟嘟囔囔地朝着门口走去,嘴里一直念着“善有善报”。

云舒心中稍显欣慰,她远远望着老妇走路的姿态,这才发现,她还是个跛脚。

云舒心中的同情更甚。

可老妇人还没走多远,远处却冒出两个士兵,朝她跑来。那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见了,立刻拔腿就跑,这时,腿也不瘸了,整个人都生龙活虎的。

士兵快要追上她时,她心一横,立刻把怀里的孩子朝他们身上扔去。

这些事情不过就发生在一瞬,云舒瞠目结舌。

她结结巴巴地说:“她……她不是跛脚吗?为什么连孩子也丢了?”

刚刚她还在为孩子乞讨救命钱啊!

顾虑着被丢到手上的孩子,士兵没有再追那个老妇人了,反而是朝着云舒这个方向走过来,叫了声:“将军。”

云舒抓着衣角,这才回过神来,朝身后望去,就见个玄裳男子倚在扶杆上,见云舒朝他看过来,轻轻朝云舒眨眨眼。

云舒失声:“你怎么来了?”

裴行之总是像个影子一样,在云舒想不到的时候就出现了。

裴行之改了倚着的动作,他手上执了一把扇子,也是墨色的。

他拿着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云舒的脑袋:“笨。”

力道不大,可云舒下意识揉了一下被打的地方,她面带不解地直勾勾盯着裴行之。

“管事的不是都说了,这是个骗子吗?”

云舒愣了一下,不理裴行之了。

她心中有些郁闷,若非万不得已,怎么有人会为了钱如此不要尊严。

这世道越接触,云舒便越看不懂。明明她之前所看到的世界,都是花团锦簇,非黑即白的呀。

裴行之去看了眼闭着眼的小孩,同士兵说:“他被喂了药,找大夫。”

“是!”

云舒见他的动作很是熟练,心中憋着话,脸都憋红了。

“为什么她把孩子扔了就跑?”

裴行之还没回答,一旁看着的管事就跃跃欲试:“姑娘,这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不是乞丐呀,是个拐子!”

“他们这些人,就靠拐走别人家的小儿为生,一部分人抱着喂药的小儿上街乞讨,等小孩再长大些,长得丑的,一般的就会被折了手脚上街乞讨,剩下漂亮的就被卖去南风馆,妓院……”

管事的怪笑一声,那笑在近冬时带着说不上来嘲讽的意味。

云舒越听越心寒,她无措朝后退了几步,眼中眸光微暗。

“怎么会这样?!”

云舒继续退,全然未发现身后是个门槛,幸而裴行之就在旁边默默注视着她,在看到她要打滑时立刻伸手搀住了她。

“小心些。”

这会儿,云舒是再没有心情同裴行之说话了,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房间里。

裴行之手上还残留着她的余温,怔怔看着越来越小的那抹背影。

阿卷,看着很伤心。

管事的“这这这”了半天,他在这儿看了半天的戏,嗑了一地瓜子,本以为这出唱的是金玉良缘,没想到却唱了个人心鬼蜮。

“将军呀,你快去哄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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