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打扫得可真干净呐!”周嬷嬷一边夸赞,一边不动声色将院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

江颜并不觉得是夸赞,只觉得好笑,这院子既不漂亮,也不雅致,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夸的地方,只能说干净了。

“好灵气的两个丫头!”周嬷嬷又开始夸赞起了江颜和江薏。

张管事在一旁引荐:“她们俩是平日照顾大公子起居的两个丫头,高的是江薏,个矮一点的是江颜。江颜江薏,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来给周嬷嬷见个礼。”

“见过周嬷嬷。”江颜江薏深施一礼。

“好孩子,长得真灵秀,看着就让人喜欢。”周嬷嬷笑道。

“是,人机灵,也肯吃苦,当初教她们识字,没几个月就把字认得差不多了。”张管事一脸欣慰,对于这两个丫头,他是极满意的。

周嬷嬷笑着应承着,心里却疑云密布,明明两个丫鬟都是在大公子跟前伺候,怎么一个钗环首饰样样不缺,手镯也是一整对儿,另一个却从头到脚,一件首饰也没有。

听张管事的意思,两个丫头都是他调教出来的,都付出了心血,看样子也不存在厚此薄彼的情况。

更何况,两个丫头一看就情同姐妹,大户人家一向不患寡而患不均,想来程家给她们俩的待遇是一致的,否则两个丫头关系不会这么好。

既然不是程家的原因,那就是外面的原因。

周嬷嬷识人无数,很快就想到了,这个叫江颜的丫头家里是极缺银子的,要么是家中父兄好赌,要么是家里遇了急,逼得她一点闲钱都存不下。

或许她会是芝兰轩的突破口。

于是乎,这位老谋深算的周嬷嬷以挂花灯为由,将人都叫了出去,唯独把江颜给留下了。

“老了,老胳膊老腿才走了几步,腰就受不住了,颜姑娘,烦劳你扶我去你屋里躺会儿,缓口气。”

两人一到下房,周嬷嬷一把拉住江颜,引她到僻静处,将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取下来戴在江颜手上。

“周嬷嬷,您这是,什么意思?”

“颜姑娘,我瞧得出你是个爽利人。我今日来,只为一件事,我要知道大公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好不好相与,日后能不能善待我家小姐,我只求你几句实话。”

原来是为这事来的,江颜突然明白过来了。

她想了一会儿答道:“熙少爷是好人,和外面传的一样,一心只读圣贤书。”

“好人?颜姑娘,这世上的人并非非黑即白非善即恶,哪怕是货真价实的好先生,也未必适合做郎君。至于传言,”周嬷嬷冷哼一声,“传言还说程家大公子爱茶如命,日日不离茗香,可我今日在芝兰轩正堂瞧过了,桌上的那套茶具可不像能入爱茶人之眼的。”

江颜还是什么都不说。

“颜姑娘,你也是女子,知道女子不易,一旦嫁错了人一辈子都将陷入泥淖之中。我并无歹意也绝不会害你,只想我家小姐遇到一个知根知底的好郎君,一辈子无风无雨平安顺遂。”

江颜心里有些松动了,她心里清楚,要想过得好,嫁谁都不能嫁熙少爷,别说过日子了,你动他屋里的一个小摆件他都能跟你急。

周嬷嬷继续劝道:“颜丫头,我知道你日子过得不容易,我家小姐以前过得也不好。这个镯子是年前小姐赏我的,如今我借花献佛求你帮帮我家小姐,翡翠通灵,与人同心,它定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江颜低头瞧了一眼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成色好得惊人,又润又通透,如一汪春水。

好的镯子能让人一眼瞧出值多少银子,像这种成色,在外头至少能卖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回家了,也能把家里的债都还了。

江颜几乎是毫不犹豫就下了决心:“我愿意说,只是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熙少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怪极了,实在是难以定论。”

“不着急,你慢慢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江颜道:“外面传言熙少爷嗜茶如命,这一点是真的。只不过,他不是真的爱茶。他读书刻苦,每日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七个时辰,日子久了总是便血,郎中叮嘱他每日都要喝够十壶茶。”

周嬷嬷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江颜继续道:“说实话,熙少爷一门心思全扑在读书上,看不出他品性如何,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是人总有性情,总有脾气与旁人不同之处。”周嬷嬷道。

江颜沉思片刻,道:“若非得说出个一二来,那熙少爷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有一个字最适合他——狠。他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这个字江颜说得问心无愧,如若不狠,哪里能把自己逼到学疯了的地步。

周嬷嬷不知道程家大少爷疯过,不过,一个“狠”字就足以让她重新思考这门亲事。

程家大公子幼时救过自家小姐,多年来,小姐对他印象一直不错,她也一直偷偷留意着这位大公子的动向。

确实是仪表堂堂,读书如痴,也不像其他公子哥那样眠花宿柳放浪形骸,一看就是正经读书人。

原本这门亲事,她是支持自家小姐的,虽然程家门楣不高,可这位程大公子洁身自好,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倒是比许多高门大户的子辈们争气得多。

只是,这位程家大公子一直闭门不出埋头苦读,既不爱走亲访友,也不好游玩赏景。

王家给他下过诗社的帖子,他也从未答应过。

谁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性情,拿不准他的脾气。

为此,周嬷嬷心中隐忧不断,怕他洁身自好美名在外只是表象,万一私下里也和其他公子哥一样,该如何是好?

今日一进芝兰轩,她就觉得不对,好好的一个院子,最显眼的地方摆的居然是一个奇丑无比又湿答答的大石头。

一个人的居所最能反映出他的心境,或许这位程家大公子心里也被什么奇丑无比又重逾千斤的东西给压得透不过气来。

如今连他的贴身丫鬟都说他“狠”,他心中的洪流,可想而知。

周嬷嬷阅人无数,太清楚这个“狠”字的分量了,心狠之人,在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都可以闯出一片天地,却唯独不能做郎君。

若小姐真嫁给他,日后怕是要吃大苦。

可怜小姐一片痴心!

不行,该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痛,总好过以后长痛悔此一生,这门亲事得赶紧了断。

一想到此,周嬷嬷就坐立难安,一刻也呆不得,赶紧离开屋子,张罗着要回府。

张管事瞧见风色不对,立刻上前问道:“老嫂子,怎么突然要走?这花灯还没挂完啊!”

周嬷嬷打了个圆场:“剩下的花灯就有劳贵府小厮了,我这老胳膊老腿实在是痛得难受,得赶紧回府贴几副膏药缓一缓。”

“是了,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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