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月下诉衷肠
赵琰始终坐在她身侧,一言未发。银面下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从那只酒盏上淡淡扫过,又掠过柳若薇和李婉仪,最后落在沈知意面上。他没有开口替她解围,无半分维护,却也无半分质疑。
他在等。等她自己解决。
沈知意经过今日之事后越发清楚,要坐稳着靖南王世子妃的位置,除了圣上赐婚,自己也需有些本事。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箸。箸尖搁在瓷托上,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却莫名让满堂嘈杂为之一静。她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婉仪,又看了看柳若薇,最后望向崔王妃和靖南王,从容起身,敛衽一行礼。
“父王,母妃。”她声音不疾不徐,“晚宴席面与器皿确由儿媳安排,此事儿媳绝不推诿。柳侧妃身子要紧,先请府医诊治,待确认无恙后,儿媳自会当着父王母妃的面,将这桩事查个明白。”
说罢,她转向管事嬷嬷,语气平静:“嬷嬷,烦你将柳侧妃案上所有器皿、酒壶、菜肴一并封存,不许任何人触碰。另,今日经手过这间屋子器皿布置的所有丫鬟仆妇,全部留在外院,一个都不得放走。”
管事嬷嬷下意识看向崔王妃,崔王妃微微点头,嬷嬷立刻领命而去。
李婉仪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世子妃这是要查案?可这嫌疑人。”
“李侧妃稍安勿躁。”沈知意淡淡截住她的话头,目光落在她面上,不闪不避,“你说得对,我既为世子妃,又负责冬日宴的事,出了事自当给个交代。既如此,便请你与柳侧妃稍候片刻,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她神情太过镇定,镇定得让李婉仪心里莫名一突。
按说被当众质疑、百口莫辩,小小庶女的沈知意应当慌乱才对。
府医很快赶到,替柳若薇诊了脉,又查验了酒盏中残余的粉末:“回王爷、王妃,此粉末乃是番泻叶混了少量巴豆粉,服之会致腹痛泄泻,但剂量尚浅,不至于伤及性命。柳侧妃只需服些温养脾胃止泻的汤药,静养两日便可无恙。”
柳若薇被丫鬟搀扶着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闻言泪水涟涟。
崔王妃松了口气,随即脸色更加难看。虽不是致命剧毒,但在王府家宴上做出这等下作手段,简直是将靖南王府的脸面踩在脚下。
靖南王面沉如水,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沉声道:“查。”
沈知意转身看向管事嬷嬷呈上来的名录,目光一行行扫过。片刻后,她抬起头:“今日负责柳侧妃席面器皿的,是哪几个?”
三个丫鬟被带了上来,跪在堂中瑟瑟发抖。
“案上的酒盏,由何人摆上的?中途可曾离过人?”
为首的丫鬟颤声答道:“回世子妃,席上的器皿是由奴婢亲手摆上的,摆好后便再未离过奴婢的眼,直到晚宴开始。”
沈知意微微颔首,又问:“你摆器皿时,可曾有人靠近过那张席面?”
丫鬟愣住,皱眉苦苦思索,忽然“啊”了一声:“有!奴婢摆好器皿后,柳侧妃身边的秋雨姐姐来过,说是柳侧妃有一支簪子不知落在了何处,让奴婢帮忙在附近找找。奴婢便离开了一小会儿。”
柳若薇脸色微变,厉声道:“胡言乱语!秋雨今日一直跟在我身边,何时让你找过簪子!”
沈知意不理会她的辩解,立即吩咐道:“带秋雨。”
秋雨被带进堂中时,面上尚算镇定,跪下便道:“奴婢今日确实一直随侍在侧妃身侧,不曾离开,更不曾让这丫鬟寻什么簪子。请世子妃明鉴。”
“是吗。”沈知意目光落在她袖口,忽然道,“抬起手来。”
秋雨一怔,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沈知意眸色微冷:“流云。”
流云立刻上前,扣住秋雨的手腕,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指尖上,赫然沾着些许半透明的蜡屑,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秋雨浑身颤抖,抬头看向柳若薇,眼神里满是哀求。
“蜂蜡遇热即化,但沾在指尖上的碎屑,却不容易洗净。”沈知意垂眸看着她,语气淡漠,“你替柳侧妃‘寻簪子’的时候,顺手将涂了蜂蜡与药粉的酒盏换上了柳侧妃的席面,是与不是?”
秋雨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若薇霍然站起,满脸惊怒地指着秋雨“你这贱婢!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等事!”她转身向靖南王与崔王妃跪下,眼眶通红,“王爷、王妃明鉴,此事妾身全然不知情!定是这贱婢受人指使,蓄意陷害妾身!”
她话音未落,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沈知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婉仪忽然开口:"柳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昨日你还跟我说,世子妃占着中馈之位,挡了你的路,只要她倒了,这王府的中馈就是你的了……"
柳若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柳姐姐,事到如今,你就承认了吧。"李婉仪垂下泪来,楚楚可怜,"我知道你恨世子妃,可你也不能做出这种下毒的事啊……"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好一个一石二鸟。
“李侧妃当真不知情?”她缓步走到李婉仪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花笺纸,展开:“这是从秋雨房中搜出来的。上头写的什么,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李婉仪瞳孔骤缩。
那张纸上,赫然是她亲笔所书的几行字“蜂蜡封药,换盏李席,嫁祸沈氏”。
“不可能!”李婉仪脱口而出,“我明明”她猛地噤声,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明明烧掉了!
“明明什么?”沈知意收起花笺,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咄咄逼人,只余一片淡淡的倦意与怜悯,“李侧妃,你与柳侧妃合谋设局,一人佯装中毒,一人出面指认,环环相扣,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可惜,你们太过急躁。”
她缓步走到柳若薇面前,"柳侧妃,你说你饮了三杯酒,对吗?"
李婉仪一怔,点头:"是……"
番泻叶与巴豆粉,服下后半盏茶内便会发作。李侧妃说自己喝了三杯酒,那药早就该在第一杯入腹时起效。可你偏偏等到酒过三巡、宴至半酣,才故意打翻酒盏,再让苏侧妃发现蜂蜡,这时间,对不上。”
柳若薇浑身一僵,连呻|吟都停了半瞬,"我,我体质特殊。"
"体质特殊?"沈知意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府医,"张医正,你行医三十年,可曾见过巴豆入腹一个时辰才发作的体质?"
张医正躬身:"回世子妃,从未见过。"
崔王妃缓缓坐回椅中,目光从柳若薇扫到李婉仪,再从李婉仪扫回柳若薇,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靖南王端起酒盏,饮尽杯中残酒,将空盏往案上一顿,声音不大,却震得满堂人心头一颤:“来人。”
“将秋雨杖责三十,发卖出府。”他目光冷冷扫过柳若薇与李婉仪惨白的面孔,“至于柳氏与李氏,即刻禁足院中,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待晚宴散了,本王再与王妃商议如何处置。”
雷霆处置,无人敢言。
沈知意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赵琰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她在后怕。
赵琰起身,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沈知意怔了怔,抬眸看他。银面之下,那双凤眼里没有审视,没有疑问,只有一片笃定的赞许。
仿佛在说:做得很好。
“坐吧。”他低声道,牵着她重新落座。
赵玥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心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随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惊叹道,“嫂嫂你太厉害了!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们联手设局的?那张字条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知意弯唇浅笑,没有解释。
她早就料到她们会动手,下午便让流云去她们的院子里守着了。睡醒后,赵琰对他说的那番话,更使她确定了柳若薇会急不可耐地动手。
“嫂嫂?”赵玥又唤了一声。
沈知意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玥撇撇嘴,知道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乖乖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一场风波,转瞬平息。
寿安堂依旧灯火温暖,仿佛方才的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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