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卫府后,卫少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卫敦和温夫人拘去正院,被夫妻两人押着盘问将近一个时辰。
好在卫元君还算讲义气,在卫少君赌咒发誓不会再犯后,她也将连昭华一事隐瞒下来。
卫少君回到西院时明月已经高悬,许久未见的姜氏果然等在门口,一见她就迎上来,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目光触及到卫少君脸上的浅浅伤疤,姜氏心口一紧,攥着卫少君的手问:“脸上是怎么弄的?”
卫少君抬手摸了摸脸颊:“不小心蹭到的,很快就会长好,阿母不必担心,我们先进去吧。”
姜氏还想再追问两句,被卫少君一顿撒娇卖痴糊弄过去。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昏黄光晕铺在四壁,大片角落沉在暗影之中。卫少君与姜氏坐在一处,王媪、阿栗、阿麦陪侍在侧。
姜氏身着灰青色交领襦衣,裙身平整素雅,简单的在脑后挽了个垂鬓。她一瞬不瞬,静静望着卫少君,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温软笑意。
卫少君散着半干的长发,只穿一件浅青色素纱长裙,盘腿坐在蒲草垫上,兴致勃勃地讲着太学里发生的事情。比如哪位博士讲课时打瞌睡,哪个学子上课出丑,惹得几人掩口直笑。
待到半夜,窗外虫鸣渐稀,整个卫府只有卫少君的屋子还亮着灯。姜氏日夜思念女儿,便想陪着她一块儿睡。
卫少君躺在矮榻上,抱着姜氏的胳膊昏昏欲睡,姜氏慢慢为女儿打着竹扇,一面压低声音絮叨:“主君和夫人近日正替二女公子相看人家,过不得一年,就要轮到你了。”
卫少君闻言精神一振,瞌睡瞬间跑空,睁着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二姊才十四岁,这便要相看了?”
“都城中的女公子都这个年纪开始相看。先由父母亲朋筛选人选,打听家世人品,往来试探,少说也得一年半载,定下后再让孩子们见一面,彼此中意才下聘,及笄后正好出嫁。夫人为二女公子看中的那几家都是书香门第,子弟也在太学读书,很是争气。”
“是哪几家?”卫少君追问。
姜氏温柔地笑笑:“夫人看中了三户人家,这头一户是诸曹尚书郎府上的四公子,年方十六,如今也在太学读书,听说学识很出众。第二户是丞相长史府的大公子,年方十七,现已入仕做郎官,日后前程十分可期。第三户是桓氏的十一公子,桓氏是都城本地的经学世族。十一公子父兄眼下并无显要官职,但族中长辈有不少居千石的高官,儒门声望赫赫,只是宗族庞大,规矩很多。”
“那夫人最中意谁家?”卫少君坐起身,柔软的乌发披在肩侧,摇曳的烛火映在她瞳仁里,将一双眼眸衬得澄澈莹亮。
姜氏轻声道:“夫人中意诸曹尚书郎的四公子,主君却觉得桓家公子才是良配。”
卫少君对都城里这些世家官宦并不熟悉,姜氏虽然说得很明白,她却依旧听得糊里糊涂,对不上人名和家世。不过她心里清楚,温夫人为卫元君挑出来的定然是上上之选,至于卫敦嘛,那就有待商榷了。
姜氏静静望着女儿,目光细细拂过少女的明媚的眉眼,心底泛起一阵酸软。这些时日夫人为二女公子议亲的种种她全都看在眼里。从家世门第到品行才学,再到对方双亲性情,桩桩件件考虑周全。势必要为二女公子寻一桩妥帖至极的婚事。
而她只是一介妾室,在女儿的婚事上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还是拖累。
想到此处,姜氏眼底浮现一丝忧虑,忧心忡忡道:“只期盼你将来议亲的时候能遇见一个好人家,不求像夫人给二女公子挑的那般出众,只求家世干净,为人品行端正,便足够了。”
“我必须嫁人么?”卫少君见话题绕到自己身上,不禁坐直身子问,“我想像孟夫子那样独立女户,做自己喜欢的事。”
姜氏黛眉蹙起,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胡说什么,女子哪有不嫁人的。”
“女子并非只有嫁人一条出路。我们应该是自己想嫁人,而不是必须得嫁人。我在太学学到了很多新知识,只要给我时间融会贯通,我就能改造农具,还能造出纸张,还有许多利国利民的东西。我能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世上安身立命,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可你是一个女儿家……你怎能做这些事……”
“高后临朝时,有人说过牝鸡司晨,女主乱政。太后要办女学时,也有人说过不合旧制,不成体统。”
卫少君语气冷静,“可结果呢?高后掌权多年,满朝文武谁敢置喙。太后兴办女学,强权之下,也无人敢反对。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女子也能入朝为官,她们是在行动告诉我们,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女子不能做的,男子可为,女子亦可。”
“况且我也没说要掌权登顶搅弄风云,我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都不行吗?”
姜氏说不过她,只得搬出卫敦和温夫人来压她:“主君和夫人绝不会允许你如此行事。再者,你一人离经叛道,整个卫家女儿的名声都要受你影响。那些世族最重门风,你若未嫁便立女户,又在外抛头露面坏了名声,你三个姊姊和卫氏女的婚事都会受牵连。”
卫少君面色怔然,她倒是忘了这层,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是宗族,是家族门楣。她一人丢脸,便是阖族蒙羞。一人犯罪,也会连累家族。
她慢吞吞趴回榻上,把脸埋进枕中,好一会儿没吭声。
姜氏忙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放缓语气柔声道:“阿奴,别再想这些事了。你只管安心在太学读书,由夫人日后替你寻一门好亲事,往后相夫教子,安稳度日,难道不好吗?”
“什么是好亲事?”卫少君的声音很沉闷。
“家风清正,品行优良。哪怕家世低微些,只要能做正妻就行,万万不能为妾。”姜氏已经吃够做妾的苦,不想再让女儿步她后尘。
卫少君将脸扭到一边,没好气道:“那给鳏夫做续弦也行?年纪能做我爹的也行?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庶子庶女满地跑的也行?”
姜氏喉头滞住,被卫少君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瞧着她。半晌才道:“年纪大些会疼人,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
卫少君吹熄床角陶灯,伸手将两侧素纱帷幔放下,躺在细竹席上,低声道:“我难得回来一趟,不说这些了,时候不早了,睡吧。”
姜氏忧心忡忡,轻手轻脚地挨着卫少君躺下。
夜色静谧无声,就在卫少君睡意沉沉,即将入眠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微弱忐忑的声音:“阿奴,你是不是生阿母的气了?”
卫少君心头发软,翻身抱住姜氏的腰身,将脸埋进她温软的臂弯里,闷闷出声:“没有。阿母你的想法没错,我的想法也没错。我们只是理念不同。我不强迫你改变本心,你也不要勉强我去做不喜欢的事,好不好?”
姜氏没说话,只是呼吸微重。卫少君望着她在黑暗里的模糊轮廓,妥协道:“我答应你,若是遇上良人,我就听你的话,老老实实嫁过去,相夫教子,如何?”
“好。”姜氏掌心轻轻摩挲着卫少君细腻的脸颊,低低应了一声。
——
翌日天光清亮,细碎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西院。
卫少君斜靠在竹榻上乘凉,院内婢女弯腰清扫地面,沙沙的响动断断续续。阿栗端来切开的甜瓜,摆在侧边的梨花小几上,笑着说:“女公子,尝尝这甜瓜,田庄上送来的。”
卫少君咬了口甜瓜,瓜瓤滋味偏涩,一点都不甜。
正吃着,阿麦小跑过来,凑在卫少君身边说:“女公子,六女公子过来了,正在院外等候。”
卫少君吃瓜的动作停下,抬眼看向门外。
卫幼君穿着身浅粉素花单绕曲裾,眉眼柔弱,温顺无害,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婢女。
自从太学名额落定后,卫幼君和卫昭君对她的态度翻天覆地,往日还能在一起寒暄嬉笑几句,如今眼底只剩隔阂与敌意,见面没有半分好脸色。今日倒是稀奇,卫昭君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姜氏见状,连忙起身迎上前,热心地招呼卫幼君进院落座,“六女公子来了,快进来坐。”
卫幼君小心翼翼地看向卫少君,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姜氏也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卫少君,眼神催促。卫少君无奈,起身给卫幼君行礼,邀请她进院,“六姊,进来坐坐吧。”
卫幼君这才抿唇笑笑,领着婢女进院,先给姜氏行礼问安,而后才走到檐下的竹榻边,和卫少君并肩坐在一起。
姜氏转头吩咐婢女:“上茶,再去切些甘瓜来。”
“六姊找我有事?”
卫幼君的脸色还同往常一样,仿佛之前争夺太学名额的隔阂从未发生。她端着漆杯盈盈微笑:“许久没见七妹妹,想同你说说话。”
卫少君不认为自己和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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