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什么都没,你就说做不到?”祁煊盯着卫少君道。

“我一个未及笄的女孩,自然什么都做不到。”卫少君将未及笄三个字咬得很重。企图提醒祁煊,她年纪还很小,有什么想法尽快打消。

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她可不想同这人有什么牵扯,看景帝护犊子的模样,祁煊哪怕受半点委屈,旁人都要遭牵连问罪,她实在招惹不起。

卫少君起身给祁煊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惹人闲话,为避免殿下被人误会,我先走了。”

“怕什么。谁敢在背后议论,我拨了他们的舌头。”祁煊脚步微移,拦住卫少君去路。

他低头看着卫少君,眼底锋芒收敛,眼神与往日截然不同,“为何要打人?她欺负你了?”

“没……”

卫少君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难受,他当然不怕,谁敢惹他?可她怕啊。她快速想着脱身之法,室外已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卫敦匆匆忙忙入内,一眼望见屋内独处的二人,眸光凝固。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拱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殿下。”

祁煊直起身形,周身慵懒恣意尽数褪去。他年纪虽小,却是自幼长于宫廷,身上那股睥睨世人的天家气度凛冽逼人。

他淡淡开口:“陛下回宫了?”

“御驾已经回宫。”卫敦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懈怠,“临行前,陛下特意嘱托臣,务必好生照拂殿下。”

卫少君静静立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在她眼里,卫敦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是她无力抗衡的存在。可在祁煊面前,他却如此谦卑低下,巨大的落差,令卫少君心底升起寒意。

祁煊无意多言,淡淡颔首,转身径直离去。

他人一走,卫敦当即敛去恭色,蹙眉看向卫少君,目光探究,“你何时与城阳王这般熟稔?”

卫少君不想多说什么,索性装傻:“父亲何出此言?女儿何曾与殿下亲近。”

“若非相熟,殿下怎会与你独处一室?”

“方才女儿在内室安坐,陛下与殿下骤然入内探视。女儿避无可避,只得仓促躲入柜中,不料被殿下察觉。”

卫少君垂着眼,肩头微瑟,面上笼上一层怯怯的惶然,“殿下方才说,私窥君上议事乃是大罪。阿父,他会不会禀明陛下,降罪于我?”

卫敦闻言脸色骤变:“你都听见了什么?”

卫少君将方才无意间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而出。

卫敦面色几经变幻,心思飞速盘旋,目光落至她颊边的伤痕上,放缓语气:“放宽心,城阳王殿下不是多嘴的人。为父观他方才神情,不似动怒的样子。”

卫少君捂着脸没说话,卫敦又道:“为父看城阳王待你似有不同,他圣眷深重,权势滔天。若是有机会,你不妨与他多多交好,只是切记分寸,不可做得太过张扬惹人生疑。不必刻意讨好,只需适度亲近留几分情分,于卫家,于你自身,皆有益处。”

卫少君心中鄙夷,面上还是一副乖巧之色,轻轻点头,叫人看不出异样。

卫敦眼中精光闪过,随后唤医女入内诊治,医女再三保证不会留疤后,卫敦才安心离去。

人走之后,卫少君将祁煊赠予的药膏递与医女:“劳烦姊姊帮我看看,此药可否涂抹。”

医女接过药盒细细端详,眼中浮出惊喜:“这是宫中珍品玉肌膏,专治外伤肌理祛疤,疗效极佳。”

卫少君眉眼弯弯道:“劳烦姊姊替我上药了。”

医女见她温顺乖巧,心底生出几分喜爱,细致地替她敷好药膏。

涂完药,卫少君并未回舍休憩,反倒往讲堂走。此时堂上正是秦夫子授课,见卫少君面带伤势,压下眉间的不悦,让她速速落座听讲。

卫少君坐回席位,听着秦夫子念经一样的讲课声,心绪渐渐平复。卫敦让她结交祁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

太学藏书阁搜罗汇集天下典籍,藏书颇丰。这日卫元君有事,卫少君独自去藏书阁借书,她顺着木架走过去,一卷卷竹简整齐地摆在书架上,部分帛书收纳在黑漆竹笥当中。

一缕日光顺着高窗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狭长光斑,卫少君隐约望见一道人影静立在光影交界处。

是个清秀少年,他立在窗下,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身形修长。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目清隽,鼻梁挺秀,垂着眼睫读得极专注。

卫少君停下脚步。那少年察觉到动静,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女学生停在远处,神色微愣,随即退后半步,整理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个揖礼。

卫少君依样还礼。少年垂头打算离开,卫少君开口唤住他,指着他手中的《考工记》说:“这卷不能外借。”

少年如梦初醒,耳廓微微泛红,忙将竹简取下放回原处。

卫少君走过去拿起那卷书翻了翻,上面记载六大类三十工种,包含百工营造之法,木工造车,冶金铸器等技艺应有尽有。

“你喜欢钻研工匠技艺?”卫少君问。

少年垂着眼不敢看她,声量偏低:“是,我年少时曾随父亲下乡,见过百姓修筑堤渠、丈量田地屡屡出错,徒增劳苦。我便想着多学几分,将来或许能够用上。”

卫少君点点头,见他拘谨得手足无措,便不再追问,拿着竹简坐到一旁的书案开始抄录。

少年踌躇片刻,心底攒起几分勇气,正要开口。抬眼却望见卫少君正全神贯注埋头抄录简文,便将到了唇边的话语悄悄咽回去。

日子一晃,终于挨到休沐日。众人憋了整整十日,心思早已不在课业上,最后一堂课上得心思浮躁,盼着赶紧下课。

偏偏授课的秦夫子最为古板,不仅刻意拖堂,还布置了繁重课业,惹得众人暗自叫苦。

课散之后,卫少君收好书袋,牵着张令容回学舍收拾东西。卫元君与张令德已经收拾好行囊,已在廊下等两人。

见她们两人收拾好出来,卫元君温声开口:“走吧,兄长们在外等候许久了。”

四人走到正门口,看见许多已换回常服的学生们拥挤在太学正门后,门外车马林立,一辆辆宝马香车依次排开。最前方的竟是一座驷马御驾,朱轮青盖,鎏金马饰,任谁都能看出来是王侯规制。

一名身着皂色深衣,头戴文冠的中年宦官站在车架旁,面上平淡,让人看不出半分喜怒。车后跟着数名骑马侍从,手持兵戈,黑衣黑帻,神情凛凛,让人不敢多看。

卫少君踮起脚尖往外望,瞧见这排场不禁咂舌,低声询问:“那是何人?”

张令德接过话茬,语气微异:“深衣文冠,腰挂短绶,是陛下身边近身伺候的中常侍。”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卫少君一行人被涌动的人潮推挤,纷纷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通路。

通道之内,一群年岁相仿的少女簇拥着正中间的美貌少女走来,连昭华也在其中。

美貌少女衣饰华贵,通身气韵逼人,她生得明艳大方,上扬的丹凤眼淡淡扫过周遭众人,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卫元君低声道:“是舞阳翁主。”

卫少君目光一直追随舞阳翁主,见等在外面的中常侍已经走到她身前,神态恭敬地给她行礼。

耳边议论纷纷,卫少君听了一耳朵的八卦。

“舞阳翁主可真是威风,连中常侍对她都要礼遇三分,看来昌邑公主很得圣心。”

“翁主受宠可不是因为昌邑公主,而是因为城阳王。你没听说么?太后有意为城阳王挑选王后,看中了舞阳翁主。”

卫少君听得津津有味,但她要是没记错的话,祁煊和舞阳翁主不是表兄妹吗?这算是近亲成婚吧。不过古人就喜欢这种,表兄表妹,亲上加亲。

“我还听闻,太后盼着城阳王早日为济川王一脉开枝散叶,已经替他择定一名八子、两名孺子,另有数名美人。便是家世最末的美人,也是比千石之家的嫡女。”

卫少君掰着手指数了一下,王后一位,八子一位、孺子两位,不算那若干美人,这就已经四位了。太后这是把祁煊当种-马了吗?

同时她为舞阳翁主感到不值,好好的皇族贵女,若嫁个家世稍逊的,还不得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可要是嫁给祁煊,不仅矮一头,还得被迫与旁人分享夫君,面对一屋子的小妾庶女,还不能有任何怨言,否则便是善妒。怎么看都不划算。

回忆起祁煊那些异样的举动,卫少君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下自身的家世。论门第,她甚至没有资格入王府做一名美人。想到这里,她顿时轻松起来。太后如此看重自家金孙,必不会让她入城阳王府。

等了将近一刻钟,祁煊才与羊瑾和段屿并肩走来。

门外的舞阳翁主看见祁煊,眼眸瞬间亮了几分,唇角飞快上扬,又被她刻意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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