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薛恪修整一番,找回了精气神。
如常去给祖母问安时,薛老夫人旁敲侧击,得知他昨日一整天都在前院,面露不满。
“如今你的未婚妻子在咱家养伤,你连面都不露?”
老夫人之言传身教,皆承自信阳长公主,又嫁入薛氏门庭,此番对他的礼数很不满意。
薛恪听见“未婚妻子”几个字时,额角又没忍住,跳了一下。
行吧。
不就是礼数,谁不会讲究那套似的。
从薛老夫人院中出来,薛恪闷闷地赶走了身后的侍从,自己一个人一边晃荡,一边往苏蝉暂住的西院中去。
他身负内力,走路时落地声可以控制得很轻,寻常人难以察觉。
因此他拨开一树繁茂的杏花时,看见花园小径上走过来几个小丫头。
那几人却没发现他。
小丫头兴奋极了的嗓音传来:“姐姐,我没唬你吧,这位新来的苏娘子手里大方,我们去帮那边搭把手,都有赏银拿呢。”
另一个爱惜地把银瓜子塞进荷包,道:“不过是帮着搬了两样东西,竟足足给了一两银。苏娘子真是人美心善,这两日留意着些,若是那边还有事,咱们可得跑前头。”
这些小丫头。薛恪暗自拧了眉,看来近日家中规矩真是懈怠了。
先前那个嘴快接话:“这下好了,我听卢嬷嬷说,这个月府上月银又要发迟了,我上月就想买的那匹棉布,总算有着落了。”
“嘘——”另一个瞪她,“妄议府中事,你想死了!”
那一个年纪小的颇有些委屈,压低些嗓子咕哝:“七爷不是在外头可厉害么,怎么咱们府上还缺钱用。”
一个老成些的插话:“傻子。如今这时候,就是外头厉害,才更缺钱用呢。”
几个人边说边在前头拐上了另一条路。
岔路口。
等没了动静之后,薛恪才从杏树后头现出身形。
原本两边眼看就要撞上,他还想拿出主子的气势,教训一顿小丫头来着。
可那话头听着听着,他就有点张不了口了。
薛恪这才想起,今早去薛老夫人那处时,老夫人还特意叫他留一根金子出来。
唉。
薛恪有点说不出来的苦闷。
他叹了一口气,默默转身,换了另一条路走。
-
薛恪踏进苏蝉暂居的院子时,里头果然正忙得热火朝天。
女主身边的绯绡站在那儿,指挥着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往各处摆东西。
薛恪站在门口瞧着,一时有点懵:昨日入府赴宴,苏蝉难道随行带了这么些东西来?
绯绡眼尖瞧见了站在门边的薛恪,拍了拍裙裾,脸上摆出微笑,迎到跟前。
绯绡行了个福礼,清脆开口:“将军是来瞧我们娘子么?”
薛恪颔首。
绯绡面上就摆出笑来,脚上却一步没让。
“好叫将军知道,昨日娘子受了伤,敷了药后虽止住了血,但娘子夜间一直呼痛,整夜里都没能安睡。”
薛恪面无表情。
昨日那冷箭从对面阵中出,射箭之人功力本就平平,经过他用剑一阻,力道更是卸去大半。
虽然最后出了点意外,但后来大夫也看过了,箭矢只是擦过了小腿,划破了一道皮肉。
瞧这丫头说的。断了腿也不至于如此娇气。
薛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还能忍。
那头绯绡还在继续道:“今儿一早,苏叔得了信,立时派人快马赶回锦城,花了足足一锭金,把我们家惯用的大夫带过来了。”
当然,得知娘子不能行路,需留在薛府静养,家中顺路稍些用具来,也是应有的事。
那宴大夫是常给苏家两位主人瞧病的,清楚这位大小姐的毛病,在药方里特意加了几味带止痛效用的。
绯绡笑吟吟道:“再给娘子换了一回药,果然就不呼痛了。”
薛恪明白了。
这丫头的意思是,若不能把她家那娇气娘子侍候舒坦了,他这会儿想来见到人?做梦都没想头。
薛恪想了一下,要不要直接甩手走人。
又深吸了一口气。
薛恪维持住微笑:“既如此,我在此间等候。可以帮我进去通报吗?”
绯绡打量了他一下,勉强点头:“请将军稍候,我进去通禀娘子。”
薛恪耐着性子在院门处站了半天,快有一盏茶功夫,才见绯绡掀帘出来。
她福了福身,笑道:“娘子请将军进去。”
薛恪松了口气,迈步进屋。
-
因着苏蝉伤在腿上,不能行走,只好勉强接受在外间接待薛恪。
薛恪进门时,就见内室的帘子掩得严严实实。
苏蝉收拾得妥帖,坐在窗边榻上。她腿上盖着一层薄毯,露出的上身打扮得如往常一般精致,下巴微微抬着,不甚高兴地睨着他。
薛恪没什么诚意地做了个揖,也没等此间主人发话,径自找了个凳子坐下。
才坐稳,一抬头就对上苏蝉一脸的气呼呼。
这个人!
“你还没向我道歉。”
苏蝉直挺挺地挑明,眼风在他那张厚脸皮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这人害她受了这么大的罪,怎么好意思坐在那儿的。
就应该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他才对!苏蝉气哼哼地想。
薛恪扫见她面上神情,哪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于是他哼了一声,强调道:
“昨日那时候,我手下的人早赶到了,只是在等我给信号,他们就从四面涌出来。”
薛恪意有所指地望着她道:“要不是你耽误那些功夫,事情早——就料理完了。”
薛恪故意拖长的尾音,成功让苏蝉脸上闪过几分心虚。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人昨日孤身一人,原来是装怂!
苏蝉回想起昨日自己那一番操作,不免气虚几分。悄悄看了一眼薛恪,果然发现他面色不甚好看。
完了,这人心眼那么小,昨日顺水推舟挟持她,后面的报复肯定还没完呢。
这会儿毕竟人在屋檐下,苏蝉的气焰就有点下去了。
没再大声嚷嚷,但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挺委屈:她都流了这许多血,总归让他分上一半责任,不算冤枉他吧。
她决定安慰一下自己,就咕哝出一句:
“怎么对救命恩人这样凶巴巴,真是没良心的。”
此时正好有婢女掀帘进来送茶水。薛老夫人昨日就亲自来探望了苏蝉,并且瞧她身边只带了两个丫头,着意吩咐府上安排下人不说,还把自己身边一个得用的大丫头巧月拨过来,暂时供苏蝉使唤。
正巧如今见薛恪来了,想着老夫人先前特地嘱咐了,要培养二人感情,巧月就亲自端了茶盘送进来。
谁知进来就见着这一幕。
榻上坐着的小娘子委委屈屈的,连声量都不敢放大些,咕哝出那样两句话。
薛恪听见动静,一抬眼,就对上巧月吃惊又抨击的目光。
薛恪:“……”
-
薛恪缓了会神,才清清嗓子,面上镇定对巧月道:“放下茶,去罢。”
目送巧月出了门,薛恪盯着她背影暗想,今晚定不能去老太太那问安了。
他转回身,不满地看向苏蝉:“当着人面,能不能不说那些令人误会的话?”
传出去老太太还以为他怎么着她了。
苏蝉更委屈了,一双眼睁得圆圆的:“我没有在人前说呀。”
明明是她先说话,婢女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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