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的漆洋有点儿失眠。
只是有点儿,只是比平时该入睡的时间晚了两三个钟头。
但在那两三个钟头里,他跟中邪了似的,满脑子除了那道青春张扬的男声,想的全是牧一丛那句“我喜欢过你”。
“过”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概念呢。
刚辍学的那几个月,漆洋并没有时间去为自己伤感,他甚至对于自己的家、自己的人生已经天翻地覆,没有具体的概念。
——前十八年的漆洋,被不靠谱的爹妈养得张狂又浑不吝,浑身没有一块骨头是顺着长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逆境,即便有逆境,心高气傲的少年也毫不怀疑自己能好好的过下去。
在邹美竹第三次闹**的时候,他看着那个离开了丈夫就活不下去的女人,有那么一瞬间十分疲倦冰冷地想:就这么**,对她而言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至少身为她儿子的自己会轻松。
坐在地上尿裤子的漆星过来碰到漆洋的腿,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漆星太小了,必须要有个妈妈。
所以当时漆洋最大并且唯一的任务,就是看好邹美竹。
青春是在砸完校长室走出校门时结束的。但让漆洋真切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被按下了暂停键,是那年六月八号,他们家外面那大半条街,为了高考挂满横幅禁止喧哗的时候。
那天漆洋抱着漆星下楼去买饭,看着一群群与他年龄相仿的学生,在家长的伴随下从面前经过,他突然意识到,他真正的丧失了一些什么。
那时候的感触也没有特别强烈,毕竟他本身就是个不学习的混子,哪怕漆大海还在,拿钱给他砸开了中学的关系,大学也砸不出来。
他不是牧一丛,就算没有辍学参加了高考,他也考不出什么来。
漆洋与满街学生背道而驰时,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刘达蒙和崔伍拿着他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带着终于从高三解脱的心情,来请漆洋吃饭那天。
刘达蒙跟着漆洋翘课打架,傻玩了六年,竟然也考上了专科。崔伍的底子比刘达蒙好,是个三本。
他俩那会儿也是没什么情商,受到青春时代电视剧和小说的影响,刘达蒙与崔伍摆出稚嫩的豪迈模样,一人举着一支啤酒瓶跟漆洋碰杯,大声安慰着漆洋“上不上学没意义,洋子你才是真男人
”之类的话。
漆洋做无所谓状他真的以为自己无所谓一仰脖灌完了那瓶啤酒。
吃完饭他拒绝掉刘达蒙要请他去网吧通宵的邀请打包了剩下的烧烤往家走。
漆洋那时还是喝一瓶菠萝啤都心跳加速的酒量他太阳穴嗡鸣着走到小区楼下扶着那会儿还没歪脖子的路灯吐到直不起腰。
到家后他看了眼已经熟睡的漆星和没作妖的邹美竹澡都没冲关门回到卧室把自己脸朝下砸在床上。
枕头闷住了呼吸
为什么会哭呢。
少年漆洋很纳闷。
明明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对于高考只会是无所谓和麻木。
十年前没有得出答案的眼泪在这个有点儿失眠的晚上漆洋眯着眼抽着烟思索着牧一丛那个“过”字突然有了回答。
因为人在拥有权利的时候不会珍惜只会在被迫失去权利时不甘心。
因为高考真的是普通小孩的分水岭。
这道分水岭不单代表学历而是他从此永久的、彻底的、不可逆的与所有同龄的的同学朋友成为了两种层面的人。
漆洋自强自尊他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自己挺牛逼的:硬是扛下了这个破烂一样的家现在还能攒点钱给漆星治病。
可那份一直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巨大落差或者说高中肄业带来的自卑——漆洋看不起这个词他从不允许自己冒出这种念头——也在十八岁那一年彻底烙在了他的人生里。
一切都过去了。
牧一丛喜欢的那个张扬的漆洋早就死在了十八岁。
最后一根烟的火星在黑暗里熄灭漆洋捏捏烟屁股戳进堆出了小小弧度的烟灰缸里。
他第一次平静的直面自己直面那个藏在内心深处的微薄自卑。
真邪性。
漆洋想。
对着自己开店做了老板的刘达蒙、混入了公务员队伍的崔伍、人模狗样的任维、光鲜阔绰的牧一丛都没有冒过头的这点儿自卑竟然在今晚听到牧一丛身边那个青春的男声时拥有了答案。
漆洋把算好的钱直接转到牧一丛的微信牧一丛没回复漆洋知道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转完钱他扯过被子闭眼睡觉。
还现在“有可能”仍喜欢着自己。
一个同性恋大晚上和另一个男人那么亲密的呆在一起还
能是什么关系。
牧一丛这孙子就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
自尊也好自卑也好一切午夜翻涌的情绪都会在第二天睡醒时清零。
漆洋没那个闲工夫沉浸在过往的怅然里牧一丛的喜欢与否也跟他没有关系年假后又请了一周的假他该去上班了。
正月十五就像炎炎夏日之后的第一场秋雨这日子一过天气就迅速的开始变温。
新一年春天的第一个好消息来自于刘达蒙他媳妇儿成功怀孕了。
这小子乐到走路都蹦高儿
“先说好我家领导和肚子里的小领导在这呢。”刘达蒙满面红光地端着杯子吆喝“哥几个酒品都不错敞开肚皮喝。但今天谁要是敢点烟可别怪大蒙我撂脸啊!”
刘达蒙的媳妇儿叫马佳佳也带了两个小姐妹来。
加上崔伍和其他人的女朋友一桌人起哄打趣这么不靠谱的刘达蒙当了爹都变得有觉悟。
“长了张嘴就会说漂亮话。”马佳佳嗔笑着打了刘达蒙一下“不是你半夜躲阳台偷偷抽烟的时候了?”
漆洋对于组建家庭和拥有自己的后代毫无兴趣。但看着刘达蒙这模样也是发自心底为他高兴笑着用水杯磕了一下他伸过来的酒杯。
这顿饭吃得热闹桌上基本都是已经成家有着落的话题全绕着备孕和家长里短转。
漆洋在这种场合一向话少他听着这些人唠嗑既不喝酒也不怎么接茬在座的基本都知道他没人多心气氛十分和谐。
不过几圈杯碰下来他就感觉到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女生有意无意的总朝他这边看。
“女生”是漆洋对于所有年纪相仿的异性统一的称呼这习惯也是上学时留下来的。实际上一大桌子人都是三十左右的年龄最小的也有二十七。
那女生是马佳佳的朋友之前没见过黑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弛的髻高鼻梁深眼窝挺有气质。
扫了漆洋几眼她侧过头掩住嘴在马佳佳耳边嘀咕了几句。
马佳佳听着她说话眼皮一眨一眨的也跟着往漆洋这边瞅又去跟刘达蒙嘀咕。
刘达蒙听着听着就咧起了嘴拍拍他媳妇儿的腿冲漆洋一阵挤眉弄眼。
漆洋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他装没看见靠在座椅里懒洋
洋地抱着胳膊,继续听桌上其他人唠嗑。
吃完饭准备转场去唱歌时,刘达蒙过来了。
“小苏,怎么样?”他专门把漆洋拉到KTV的走廊里,给漆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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