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
昏灯欲灭,线香萦绕。
冷烛被窗透进来的秋风在墙面上摇晃了影儿。
床榻上小人儿烧的迷糊,墨发衬的雪白小脸没有半点血色,年纪不大,削瘦的肩膀微颤着。
一团孩气的人缠绵病榻。
薄薄的眼皮红的惊人,是烧糊涂哭的,他只有八九岁,身量却很小,骨头纤细。
小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件大人衣衫,稚嫩的脸扎埋在里面,一边用眼泪擦着,一边低声的哭泣。
床榻边的药碗中残留半数汤药,刚灌下去的那些就已被他吐了个干净。
烧的朦胧迷糊时,他口中喊着‘阿爹...’
“将军怎么还未归?”崔成是公子贴身的佣人,面露急色的站在宅院门口朝外眺望。
如今大靖剿楼邕贼人已有六年,他们地处大靖边塞,这是裴将军在边塞驻扎时安置的府邸,平日里将军极少回来。
“大哥,求您骑马去城外看看将军是否归来?”
“公子病的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得让顾太医来瞧啊!”崔成只恨自己不会骑马,此刻只能站在这里干着急。
“扫尾乱党是大事,将军怎么会回来。”站在门口的侍卫说。
“哎呀!”崔成直跺脚,“急死人了,一般的郎中哪看得了心疾?!”
“那里面病的可是将军独子,你敢怠慢?!”
站在门口的侍卫沉默,没有半分理他的意思,幽幽的补了一声,“义子而已。”
“将军御下甚严,只命我等守宅,擅离职守这样的罪过你敢承担?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崔成捏着大腿恨不得跪在地上拍两下求求老天,奈何侍卫都不搭理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我等在这里守宅已是大材小用,你算什么东西?还使唤我?”
若只是平时头疼脑热哪用得上求他们!
公子乔昭今年九岁,是裴将军两年前攻打楼邕幽都,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男奴。
幽都城主假意归降却设鸿门宴,宴会上,暗箭袭来,这孩子为裴将挡下。
裴将军单手抱着乔昭,另一只手握长戟,以一敌百突破重围。
等到营帐时,乔昭已经奄奄一息,就连传说中能把鬼治活的顾太医也束手无策。
只因这箭不仅刺穿了乔昭的胸膛,心脉受损,更重要的便是箭上的毒已然发作,难上加难。
救治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活下来。
乔昭那时七岁,年纪太小,中箭前又被规训许久,身体早就垮了,虽活了下来,太医道:以后也只能是病体。
他无家可归,小小的身影可怜极了,将军便将人安置在了他边境之前置办的府邸中。
救将有功,收作义子。
这两年,裴将偶尔回来。
如今,楼邕已经彻底降了,裴将军要奉命去压楼邕质子回京。
这意味着,裴将军即将回京。
大军从城外驻地出发,乔昭知晓后便心慌的睡不着,入夜便发了急病,吐了好几次,心口也疼昏了两次。
崔成遣了飞鸽书信,但听说三日前大军便已经出发去楼邕王城了。
在门口等不到人,崔成端着刚热好的参汤进了屋。
“公子,您快喝一口,也不知大军走到哪了,您再忍忍,奴才这就去寻郎中。”
崔成只比乔昭大了五岁,今年十四。
两年前幽都大火烧宫殿战事频繁,这座城中人烟稀少,郎中难寻不说,便是寻来的,也是连治标都做不到庸医。
“别...别告诉阿爹。”乔昭唇瓣无力的张着。
深蓝的眼珠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灰,声音轻的像羽毛,“不许...不许说。”
崔成赶紧把参汤喂给他,豆大的汗珠落下,“这哪行?回回都不许奴才和将军说您病了,以前发热咳嗽便罢了,您说忍着,今儿都心悸两回,再不说...”
“您还这么小...”崔成是真心疼主子。
这宅府中上上下下,除了他哪有人正经把乔昭当主子看?大靖人是最恨楼邕人的,哪怕名头是将军义子。
“阿爹有正事,别让我拖累他...”他抿着唇,努力把参汤多喝了两口,“咳...!”
其实脑袋早已昏沉,参汤进口又咽不下,心口堵着。
他心里清楚,阿爹当年只因自己替他挡箭,又看他年纪小,可怜他罢了。
押送质子回京,这样的大事,自己怎么能在此时去叨扰。
他不能越了规矩,失了分寸惹人厌烦。
乔昭哄自己,也哄崔成,“小病,没事。”
苦涩参汤入口,舌尖麻木极了,没等流淌入喉,便带着胃中原本就酸的汤药一并呕出,怕弄脏了阿爹的衣物,乔昭的身子倚在床榻边缘,没有力气的倒下,若不是崔成扶着,整个人便要滑到地上。
“公子——”崔成慌放下参汤。
“可是您还小,若不瞧病,这身体怎么熬得住呢?”他问。
乔昭今年才九岁,但因为病体生长的极其缓慢,脸上的稚气未褪,却没有半点孩童的婴儿肥,眼中竟有几分愁思。
他垂下眼眸,抿了抿唇,安慰道,“没事的...阿成,没事的。”
“从前将军驻扎城外没有得命回京,您还高兴些,总盼着将军回来,可如今,将军要押送质子归京...您...,您今后可怎么办呐!”
“若将军一回京,谁还能为您做主,只怕要欺凌您头上,连骨头渣都不剩!”崔成流着泪为他鸣不平。
但,这也说到了他的伤心事。
楼邕和大靖两国水火不容。
裴将是圣上钦点三品平北将军,杀楼邕灭边贼,他的父亲便死在楼邕人的手上,大靖谁人不恨楼邕。
当年楼邕王为建黄金台,奴役大靖边疆七座城池数百万人,建成后,数十万大靖人全部被活埋。
而乔昭,身上流淌着楼邕的血。
为裴将挡下一箭时,兵营中,也到处有人说他是细作,即便是孩童也应杀之,以绝后患。
这两年,他被安置在这里养着。
每逢空闲下来时,阿爹也会过来瞧他一眼。
但楼邕归降,裴将奉命回京,从此,便要离开边境了。
他一个在楼邕长大的男奴,只怕要被搁置忘却在这里了吧...
乔昭吸了吸鼻尖,心口绞痛出了汗,高烧痛苦,紧攥崔成的袖口,命令他不许把自己病的事告诉阿爹,让他速去将飞鸽召回。
“去!”乔昭忙推他,“亦或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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