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里的下人方才打着哈欠起身洒扫,便见得沈勉从府门外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整个人衣衫凌乱,乌发垂落肩头,堪堪用一根丝绦绑着才没像个疯子一般,但丝绦末端的流苏却叫他跑得疯狂乱甩,就这样他跑进来时还被零乱的衣脚绊了一下。

他顾不得狼狈一边跑一边大喊:“越詹堂!越詹堂!你快出来!小爷有事找你!”

谢衍楼也刚起身,他穿了身素色里衣,外罩一件月白锦袍。

本想去偏院看看谢清远昨夜睡得是否安稳,刚出院门,忽闻这阵嘈杂,抬眼便见沈勉状似疯癫、神色仓皇地奔来,遂驻足退至路边朝他喊了一嗓子:“王爷还在歇息,你若是来请罪,就没这必要了,还是先缓两日避避风头吧。”

谢衍楼说着,昨晚的事涌上脑海心里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燥热。

他不敢说,昨日那春药,仿佛不止侵入了越詹堂体内,更像顺着指尖的触摸,口舌间的液体交换灌进了他自己的肺腑之中,那般灼烧般的骚动感,如今想起来还在四肢百骸间隐隐作祟,挥之不去

那是他的初吻,身上还被越詹堂摸了个遍,脖颈间、锁骨处,尽是暧昧的红痕与齿印。今早起身时,他足足敷了三层香粉,才堪堪将那些痕迹遮掩过去,若非如此,他断是不敢踏出房门半步,更无颜见人。

昨晚的感觉,他羞于启齿,更不敢让府医为自己诊脉,只能硬生生憋着,整整忍了一夜,直至此刻,周身依旧残留着那股燥热,连走路都要刻意挺直脊背,收紧心神,生怕泄露出半分异样来。

“小楼?”沈勉却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提醒之意,见是他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朝他跑了过来。

“你找我也没用。”谢衍楼看他跑来,想到昨晚的折磨决定狠一狠心不理他一阵子:“昨晚殿下被折腾狠了,断然是不会见你,以后我也不会帮你求情,你好……”

“好自为之”四字尚未说尽,他的胳膊便被沈勉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谢衍楼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

沈勉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泛白,语气急切如焚,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我并非来请罪的!我,我找越詹堂,真的有天大的急事!我舅舅家,也就是叶家药铺,今早天不亮便被官府查封了,说是卖假药害人,现在府中上下数百口人,尽数被抓进了京兆府大狱!再晚一步,恐怕就要身首异处,性命难保了!

小楼,求你,速带我去见越詹堂,唯有他,能救我舅舅一家!”

他语速极快,一口气将事情的始末大概交代清楚,眼底的慌乱与恐惧,不似作伪。

谢衍楼见他这般,也不再计较心底那点怨气,不敢耽搁,当即拉着沈勉快步前往越詹堂的东苑。

二人入院时,越詹堂已起身,身着玄色劲装,腰束玉带,面容冷峻,俨然一副要出去的样子。

“来了?”他仿佛早已知晓此事,并不意外二人的到来。

谢衍楼还没做好怎么面对他的准备,有些愣神。越詹堂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着寻一淡淡颔首。

寻一上前将一块鎏金令牌递给谢衍楼,便听到越詹堂开口道:“此事,便交由你去处置。”

谢衍楼闻言一怔,眼中满是诧异,连忙躬身推辞:“殿下?在下……在下做不到。这般牵扯人命官司的大事,在下恐难担此任。”

见他这般不自信,越詹堂上前将他刚才跑乱的衣领理了理,看见脖颈处那点暧昧的痕迹又烫手般的撤回了手,清了清嗓子道:“可还记得你刚进门的那段日子本王教你的第一堂课吗 ?”

他盯着谢衍楼,像是在发什么沉重的誓言,一字一顿沉声道:“只要本王还在,你可以不用聪明,想做什么随着心意去做便是。”

他将一旁的沈勉粗暴的拉了过来:“况且你们俩已经合作过一次,本王相信你俩合作无间的能力,这次也没问题的,若是不放心就带着汪渉去,他会将善后工作处理好。”

他说完抬脚往外走,沈勉连忙叫住他:“你去哪?”

越詹堂的脚步在门口处,只淡淡回头:“今天约了几个侯爷去打马球,晚上去勾栏听曲饮酒。”

他上下扫了沈勉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惋惜:“本来,也有你的一份,只是瞧着你此刻这般模样,想来是无心玩乐了。再过些时日,十二位夫人便要入府,往后,你怕是更无机会出来消遣了。”

说罢,他轻轻摇了摇头,有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遗憾,啧啧了两声,“沈勉,本王真替你悲伤。”

话音落,他便转身离去,留下沈勉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哈哈哈……他替我悲伤?真有意思!”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谢衍楼:“他……他近来皆是这般早出晚归?日日流连于马场、勾栏之间,招猫逗狗,沉迷声色的吗?他这是想顶替我京城第一纨绔的位置吗?”

谢衍楼点头:“想来,王爷是先前被朝中诸臣伤透了心,顿悟了。他说过,往日里,他终日劳心费神,处理朝政,夙兴夜寐,到最后,却落得一身骂名,被诸臣排挤构陷。与其养辛苦养一群终究会咬自己的白眼狼,倒不如像如今这般,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反倒落个自在。”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沈勉的肩膀:“走吧,莫要耽搁了,速去寻汪渉,前往京兆尹府领人。”

“等会!”沈勉咋咋呼呼惊叹道:“所以他刚才说的十二个夫人,是真的?他有病吧!没事对别人房中事瞎掺和什么!”

谢衍楼瞥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我昨天那是为了他好!”沈勉炸毛表示。

“嗯嗯。”谢衍楼乖乖点头:“王爷对你那么做也是对你好。”

“我真是为了他好!”沈勉奋力为自己狡辩:“我这不是寻思着给你俩的感情增增温,哪有他这样报复的,一来就十二个,这不是让我精尽人亡要我狗命嘛!”

谢衍楼定定的看着他,没好气道:“若昨晚他找的人不是我呢?”

“他还真去找你了?”沈勉瞬间把自己即将被十二夫人榨干的危机抛之脑后,激动的凑到谢衍楼耳边:“你俩真成了?”

谢衍楼老脸通红将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推开,嗔怪道:“这是重点吗?”

“难道不是吗?”沈勉又嬉皮笑脸凑了过来:“快说,你俩成了吗?”

“没。”谢衍楼捏了捏发红的耳垂:“府医开了药。”

“真遗憾。”

沈勉的遗憾做不得假:“等我舅放出来我再找他要一副更猛的,肯定叫他等不及找大夫。”

谢衍楼看了他一眼,暗自揣测:他这是不要命了,真不怕越詹堂拿刀砍他,或者就是冲着要我命来的?

谢衍楼越想越觉得胆颤:按照昨晚越詹堂那架势,药力再猛些,他正的会死在床上的!

他怕得要死,偏偏沈勉像个傻子似的半点察觉不到,还在给他安定心丸:“放心,那家伙洁癖的很,府里就你一个让他顺眼的,他绝对不会找别人的。”

“那我是不是要谢谢你啊?”谢衍楼咬牙切齿,此刻真想将那十二房夫人全都给他送去,也体会一下自己昨晚的感觉。

“走吧,去找汪渉吧。”

谢衍楼不想再同他聊这些,这人脑子纯有点病。

谢衍楼喊了他一声,沈勉没动,谢衍楼凑到他跟前又问:“你又在瞎琢磨些什么?”

沈勉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低声道:“我在想越詹堂,他如今这样,我在想我要不要回家和我爹商量一下改换门庭,另择明主?”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骤然抵在他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刀刃贴着肌肤,寒意刺骨。

寻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面色冷峻,眼里的杀意裹挟在刀刃里:“你方才,说什么?”

沈勉吓得浑身一僵,知道是寻四后脸色瞬间惨白。这家伙耿直的 一根筋,他这会要是真说错些什么,这家伙真能一刀结果了他。

沈勉连忙摆了摆手,声音都在发抖:“别……别冲动,四哥!我就是嘴贱,随口感叹一句,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说着,他伸出手指,怼天发誓,语气无比恳切,“我沈勉在此立誓,我与我爹,皆是王爷最忠诚的狗,此生此世,唯殿下马首是瞻,永生绝不背叛,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寻四冷冷盯着他,见他神色真诚,不似作假,才缓缓收回刀刃,依旧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小命得保,沈勉拍拍快跳出胸口的心脏赶紧抱住谢衍楼这根救命稻草,后怕问他:“刚才为何不为我辩解几句?”

“你辩解的很好,用不到我。”

谢衍楼神色微动的看向门外,此时天光大作,他们在此耽搁的实在太久了。

“走吧。”他催促道:“再不走,你舅舅一家怕是要人头落地了。”

一行人这才匆匆出府。

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沈勉心神稍定,凑到谢衍楼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小楼,方才越詹堂所说,教你的第一堂课,究竟是什么意思?”

“狗仗人势。”

“啥意思?”沈勉听不大懂。

谢衍楼耐心解释道:“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如上次抄家那般,不必多言,不必与京兆尹过多纠缠,直接持令牌,将叶家众人带出来便可。有殿下的令牌在手,京兆尹不敢阻拦,其余官员,亦不敢多言。”

话虽如此,谢衍楼依旧不放心,又看向沈勉,神色严肃地问道:“你且再想清楚,你舅舅家,当真没有做过那些违法乱纪之事?

此次官府查封药铺、绝非偶然,若是叶家当真有以次充好、私售禁药之举,即便我们今日将人领出来,日后殿下亦难护得住林家,反倒会惹祸上身。”

狗仗人势之前也要他们腰杆子硬才行。

沈勉闻言,当即拍着胸脯,语气笃定,神色郑重:“小楼放心,此事我断然不敢欺瞒与你!叶家世代行医,百年清誉,在京中颇有声望,我舅舅素来将叶家清誉看得比性命、金钱更为重要。

况且叶家家境殷实,从不缺银钱,怎会为了省些许药材钱,以次充好,毁了叶家百年的名声?此次定然是有人故意构陷,栽赃陷害叶家!”

谢衍楼见他语气恳切,神色坦荡,不似有假,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不多时,几人便寻到了汪渉。

汪渉似早已得到了招呼,早已备好车马,一见到他们不敢耽搁,躬身行礼后当即领着手下数十名护卫,跟着谢衍楼与沈勉,一同前往京兆尹府。

“事情办的干净利落些,莫叫王爷失望。”谢衍楼将令牌递给了汪渉,交代道。

“明白,明白,这点小事,下官定做的漂漂亮亮的,定不叫人拿住了把柄。”

汪渉作势紧张的虚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实则心中丝毫不惊,身为大理寺少卿,拿人提审之事他早已熟稔于心,深谙其中分寸。

一行人抵达京兆尹府门前,无需他俩亲自入府,汪渉拿着越詹堂的玄铁令牌,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不多时一众被羁押的叶家之人鱼贯而出。

谢衍楼抱胸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一动不动的盯着叶家这些人。

不过是在牢里蹲了一晚上,叶家这些人皆是衣衫凌乱,面色灰败,往日里养尊处优的气度荡然无存。

沈勉一个一个将叶家人送上了接送的马车上。这些人嘴里嘟囔着委屈,咒骂这京兆衙门乱抓人时被寻四吼了几句后顿时老实了。

然而却在路过谢衍楼身边时全都暗自打量着他,眼底多有不屑,就连叶家家主叶永成看向他也是神色复杂。

过了一会,沈勉将人送上了马车搓着手一脸愧意的走了过来对着谢衍楼行了一礼:“多谢小楼今日亲自前来,我代叶家所有人在此谢过,等安顿好了叶家的人,我请你去望仙楼好好吃一顿。”

谢衍楼负手立在阶前,披风被风掀起一角,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淡淡眼底却淬这冷意 :“用不着,也不该你来谢,谢的更不该是我。”

沈勉自知顽劣愚钝却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凉薄和嘲讽。

“小楼,可是我做的有什么不好惹你生气了?”

他顿了一下看向叶家众人所在的马车有些拿不准的问道:“还是说叶家的人得罪了你。”

谢衍楼轻笑了一声,还是盯着叶家的人,慢条斯理的开口,“没什么,只是看见个人,想到了一件往事。”

“何事?”

“我自幼体虚多病,有一回发烧烧的快不行了,阿娘抱着我求到了叶家百草堂,坐堂大夫手 都已经搭到了我的手腕上 ,掌柜叫停了他,知我二人身份,不管我娘跪在地上捧着银子如何恳求,却只换来了掌柜一个脏,一个滚字。”

叶家在京城只一家药堂,多年没换过掌柜,沈勉很快就锁定了他所说的掌柜。

“若真如此,今日我就去禀明了舅舅,明日定叫他带着那掌柜来给你赔礼道歉。”

谢衍楼摆了摆手:“倒也不必,都是些陈年旧事不过是见到人有些感慨而已。”

沈勉不解:“你既于叶家有旧怨,今日为何还愿意同我一同前来?”

谢衍楼看向他眼神真挚:“因为你值得。”

无论是之前作为来听琴的客人 ,还是现在作为朋友,沈勉从未作践过他,反而处处维护他的尊严平等视之。能与这般心性通透不在意世俗门第眼光的人成为朋友,是他的荣幸。

听到他这话,刚才因叶家掌柜那事而精神萎靡的沈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耳根子悄悄泛红,身子微微扭捏的挪向谢衍楼,眼神却飘忽不敢看他。

他凑到谢衍楼眼前,语气带着点雀跃有羞怯的试探:“真的吗?我……我真有这么好 ?”

谢衍楼认真的点头:“你不相信我的眼光还不相信王爷的吗?”

沈勉瞬间蔫了:“拉倒吧,在他眼中我还不如一坨屎 ,还是一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屎。”

谢衍楼没忍住,笑出了声:“倒也不必把自己说的这么有味道。”

“王爷不喜与人深交,这么多年身边只有你一个挚友,足见你的好。”在沈勉幽怨的眼神中,他赶紧憋住了笑意,对着人好生夸了一番随后看着叶家远去的马车换了话题问道:“叶家的人都在这了?”

沈勉回想了一下照实回答:“那倒没有,有几个旁支庶出的子弟还在外行医经商,也有人身染顽疾,寻得一味药引,前几日出门寻药去了,故而未在府中,未曾被收押。我估摸着,那几个此刻应已听闻叶家出事的消息,正连夜往京城赶呢。”

他又问:“你问这个,是这些人有问题吗?”

谢衍楼摇头:“没有,就是看人数与名单对不上,随便问而已。”

“这样啊,那你……”

“你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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