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狭处,隐隐有光,她睁开眼,看到不是城里的灯火,心猛地往下沉。

火烧着松枝噼啪作响,松香混着烤鸡的油脂香气萦绕在鼻间。

陈雪游不再想周元澈的事,眼下自己的生死最是要紧。

火堆前,郑砚龙盘腿而坐,手里握着的匕首精光耀眼,映出他一双黑沉的眸子。

他眼中杀气腾腾,刀亦极锋利,总不至于是用来割面前那只烤得熟烂的山□□。

她挣动身子,挣不动,放弃。

胳膊和肚子被绳索死死勒进肉里,勉强只有项上那颗头颅可以转动。

头顶没有月亮,只有几粒星子,地上,只有数条长长的火舌,不安分地舔舐着春夜寒气。

“郑砚龙,给你两个选择,一、要么赶紧杀了我,二、要么放了我。否则,你可莫要后悔。”

二选一,给他二选一?郑二觉得她是将他当傻子弄呢,他就不。

郑砚龙冷着脸,嗤笑道:“段青萍,你如何还有脸跟我谈条件?”

“那你选一个,山林静谧,不扯两句闲话,也怪闷的。”

她是没有脸,但她本来就不要脸。

在这世道,但凡她要点脸,都活不下去。

“我选三,不杀你也不放你。”

“真的?”

“当然。”

郑砚龙这人她是知道的,说一不二,既然说不杀她,那必定不会杀她,至于放不放,什么时候放,兴许看他心情。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她腹内馋虫率先打破平静,“我好饿。”

陈雪游盯着面前那只油汪汪的烤山鸡,本来个头就不大,“再烤就焦了。”

郑砚龙白她一眼,还是听话,马上将烤鸡拿下来,用刀削下两片鸡肉,细心地吹凉,刀尖戳着递到她嘴边。

她心里酸溜溜的,既感动也愧疚。

“慢点吃,别噎着。”

陈雪游眼里泪光闪烁,动了动唇,“二爷,你…”

你还是那么好。

“你若噎死,我还怎么杀你啊?”

“……”

“吃吧,做个饱死鬼上路。”

“……”

嘴里的肉瞬间不香了。

不过,他说的也对,饿着上路是不好,遂笑逐颜开:“多谢你替我着想,劳驾再来两块。”

“……”

她还吃上头了。

郑砚龙气急败坏,转头一脚把地上烤鸡踢飞,突然林中蹿出一头胖狐狸,叼着就跑。

郑二:“……”

“我去你他爹的,把鸡还给老子啊!”

陈雪游想扶额叹气,突然想起来没手,只得干叹气。

“二爷,你可真糊涂,再恨我,也不该糟蹋自己,你还饿着呢。”

他扭头,怒道:“你闭嘴。”

“你送我上路,我不怪你的。以后好好找个人过日子,二爷你心肠这么好,合该有段好姻缘,遇着我,算你倒霉。死后,我必不怨你恨你,我会保佑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我说了,让你闭嘴!”吼完,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土豆,塞住她的嘴,“虚情假意,爷不稀罕。”

可是,她是认真的。

死在他手里,她没什么可怨的。

初入郑府,她举目无亲,只有郑二公子老惦记着她,虽说不过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矮子里拔高个,这人是真心对她好。

明知受她糊弄,也不曾真的恼过。

且不论这些,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报仇没错,人家要报仇也没有不对。

那有什么可怨的呢?

不过,她心里怎么想,他不会知道。

“我本来是想用土豆烤这鸡来着,你不是挺爱吃的么?”郑砚龙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和路边呜咽的小狗似的。

或许是旧情未泯,言语里还有些脉脉温情。

“但你和那阉人设计害死我母亲,陷害我父亲入狱,你们两个,我必须得杀。”

可怜他认不清现实,铁证如山,还觉得父母无辜。

陈雪游百口莫辩,都怪这个土豆。

她张大嘴,努力将一口银牙狠狠按进去,打算吃了这个土豆,再跟他好好唠唠他郑家的事。

郑砚龙看到她的举动,气不打一处来,从她口里把土豆掏出来。

“不许吃!”

陈雪游大喘一口气,说了句非常伤人的话,“你爹娘,其实死有余辜。”

话音刚落,脸上挨了一记清脆的巴掌。

也罢,是她造次,她认。

打得不重,且有些话还是得说:“你爹和你娘,害过多少人,你可知道?”

“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你母亲害死瑞云,三番五次置我于死地,这些事,你问问她身边的丫头们便知道。”

她语气笃定,眼中含恨,郑二也知道那些话并非胡诌,脑海里乍然回想起母亲逼段青萍喝避子汤的事,他是恼火的,深以为此举过于残忍。

但是……

“她后来改过,你们相处得也挺好,况且你如今平安无事,日子过得这么舒坦,又何必非要置她于死地。我知道了,你定是受那阉人蒙蔽,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般信他?”他犀利的目光扫过来,想让她心中不安,也想看到她眼里的愧疚,哪怕只有一点点,他或许会原谅她。

“在你眼里,原来瑞云的命不值一钱?为何你老觉得我做什么事都是为着男人?你将我想得也太狭隘了。”

不是的,他没有视人命如草芥,可是瑞云自尽,与他母亲有什么关系?然而,这其中的细枝末节他不愿深想,更不想和她深谈。

哪怕他根本不信,也不想听。

早知还是该将土豆塞进她嘴里,叫她闭嘴才是。

“还有,什么阉人阉人的,那是你兄长,和你一个父亲。你就不好奇,他为何要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吗?”

他不好奇,郑砚龙蹲下身,摸索着刚才扔掉的土豆。

他不好奇,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钻,像密密麻麻的虫子啃噬着他的心。

什么周家,他的哥哥郑砚清,母子俩上京寻亲,他父亲雇凶杀人。

郑砚龙一屁股坐在莎草地上,背对着她,冷笑出声:“你这般能说会道,怎么不找个海盐班子学唱戏?”

海盐戏是南方的强调,源自浙江,腔调清柔婉转。

“你爱信不信。”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郑砚龙扔了匕首,跑了。

跑得比那只狐狸还快。

我不杀你,也不能放你,这人果然言出必行。

陈雪游气得大骂:“孬种,有本事你回来杀我!”

“郑砚龙,你真不是个东西!”

山里天气更觉冷些,饶是城中行人已热得脱衣裳,这里还是带着一点肃杀与清寒,夜里更甚,有狐狸自然也有狼,虎视眈眈,她被绑在树上,若遇着,绝对是死局。

她还不想死。

可若草率呼救,深山老林,多半召来野兽,而非人,剩下的也只有祈求佛祖保佑,以及宽慰自己。

害怕是没用的。

安心着,走一步看一步。

困意袭来,她眯着眼就睡,其间也冻醒过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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