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九年前的冬日，刑意茹的阿父刑湍海在西域得罪了当地贵族，本势头一片向好的刑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整个刑家，就只剩下她与阿父，二人躲过搜查，逃出西域，踏上了前往京都的路。
她还记得，那时她曾问过阿父：“为何我们要去京都？那里与琅城有何不同？”
在刑意茹看来，不论是西域还是大璟，皇权所在之地皆为名利争斗的战场，都是一样的腐败和吃人。
刑湍海摇摇头：“没有不同，只是阿茹，唯有前往京都你我才能挣出一条生路来。”
那时的她不明白，怎样才能挣得一条生路，可后来她懂了，为了生存，她的阿父可以牺牲所有的一切，包括她。
彼时的她年方二八，一张瓜子脸生得格外精巧，皮肤洁白无瑕，犹如上品白玉。
逃亡的路途中，他们只能拼命的活下去，纵使衣衫褴褛，脸上全是淤泥，她那张脸仍旧夺目，叫有心之人看了心痒难耐。
在落魄的境遇当中，空有一张貌美的脸并不是什么好事，所有的牛鬼蛇神全都吻了上去，叫刑意茹叫苦不迭，可她还是咬牙坚持活了下来。
那天，刑意茹与父亲途径一座孤山时，天气骤变，他们父女二人只好在山间的客栈歇息，也就是在这，他们遇到了同样歇脚的沈治。
就在这种机缘巧合之下，沈治与刑湍海像是多年故交一般，格外合拍，之后便交往渐深，跨越阶层的二人成为了至交好友。
只是刑意茹看得分明，像沈治这样的人，与他们这种不入流的商贾虚与委蛇，不过是有利可图，她原以为自己的父亲是未曾看清，所以才遭他蒙骗。
可到了最后，她才知晓，原来她早就成了二人随意交易的物件。
窗外传来打更人打更的声音，刑意茹模糊的意识逐渐清醒，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意。
她艰难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躺在身旁沉睡的男子，她不可置信的掀开被子，怔愣地望着被下的残破与混乱。
回想起昨夜父亲亲手端到自己房中的茶水，再瞧瞧如今室内的一片狼藉，一下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一行清泪从眼角流出，热流滚过她的脸颊，落在枕头上，不一会儿便浸湿了一大片。
刑意茹麻木地掀开被子，从榻上起身走到窗边，任由凌冽的寒风肆意吞噬着自己的体温。
就在她深陷绝望之际，余光瞥见了桌角处随意放置着的一把匕首。
她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持匕首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床边去，望着餍足后沉睡的男子，眼底的恨意几乎是要喷泄而出。
就在刀尖快要落在他脖颈处时，床上的人猛然睁开双眼，不过片刻她便被他桎梏住双手，头被他死死按压在床沿上。
脸上传来的痛意蚕食着她，昭示着这一切的真实，她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天生就是勾引人的货色！”沈治扯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跟我你有怎么可委屈的？不仅是你爹能跨越阶层，你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眼中的施舍、嘲笑与不屑，叫她无法忽视。
“恨我？”沈治看清她眼中滔天的恨意，却是笑得更肆意，他摇摇头，格外无奈，“是你的好阿爹亲手将你送到我的床上，阿茹，就算该恨你也该恨你阿爹的。”
画面一转，到了白日。
刑意茹生无可恋地躺在榻上，流着泪听着窗外二人的交谈。
他们并未避开她，似是故意讲给她听的一般，特意加重了声音。
“你这女儿的确不错，比烟花柳巷中的女子都更具一番别样的滋味。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手中的人脉，助我打通商路。”
“就这？”沈治原以为他会想要做个达官贵人，不做那不入流的商贾之辈。
“刑某尚有自知之明，能够安稳开拓商路与我而言便是足矣。”
……
刑意茹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情如坠冰窖，不过就是个行商的路子，便将她随意递给了他，可真是可笑。
她想阿娘了，还有他。
刑意茹陷入过往的思绪当中，直到听到身旁少女的声音才将她从中拉回。
“这些年你就没有寻到过杀他的机会？”
“有过，可我不敢。”
沈烟归觉得有趣，最初被人算计，尚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仅凭一把匕首便敢与他拼命，越往后去，却越踌躇。
“你有把柄在他手中？”
刑意茹摇头，扯出一抹苦笑：“他囚禁了我的爱人。”
沈烟归有些意外，只是面上不显，倾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仲生夏自小与我一同长大，原本我是要嫁给他做他的妻子的。”
说起仲生夏时，与方才完全不同，足以看出他于她而言完全不同。
“只是我终究是失信了，失身旁人我又有何脸面再见他，可是他真的太傻了，从西域远赴千里到京都寻我，却被沈治捉去囚禁折磨。”
“大姑娘，我就是恨啊，恨老天不公，恨生平不顺，凭什么我要凭白经受这么多困难，凭什么我不能与相爱之人相守。”
刑意茹眼眶通红，似是恨意滔天：“我曾经想过与这府中的所有人同归于尽，可等我真正入了府中为妾，我才知晓，原来这沈府上下所有人都良善，只是出了沈治这样一个奸毒之辈。”
她这一生所有的困难，归根结底都是由沈治造成的，她终是无法蒙蔽双眼，无法违逆自己的内心，报复无辜之人。
想到自己阿父与那人狼狈为奸，她便觉得恶心和抱歉：“大姑娘，我很抱歉。”
刑意茹朝着少女鞠了一躬，郑重的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是我阿父寻来剧毒，间接害死了大爷，真的对不起。”
沈烟归下巴微抬，望着身前的女子，她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她在她身上见到了阿余的影子。
她并未说出谅解的话，因为她没有办法替她的父亲去原谅任何人。
若真有心，便等百年之后，亲自下去为他赔罪。
确认了她的恨的确是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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