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川是被星探在Livehouse里一眼相中的。
那时候，他们的乐队刚重组半年，正满腔热血地准备大杀四方。
可作为主唱的敕川，却突然被挑中、要去一部电影里客串。
大银幕上，天才又疯狂的年轻乐手，在大火中弹着电吉他赴死。
惊鸿一瞥。
敕川就此一炮而红。
主唱离队，乐队自然分崩离析。
明枝还没来得及为夭折的、共同的梦想伤感，两人曾经在舞台上的亲密合照就被狗仔翻了出来。
经纪公司砸重金买断了照片，转头找上明枝，
半是商量、半是警告地要求她藏好自己：不要抛头露面，那会毁了敕川的前途。
那是明枝的第一次妥协。
可感情里的退让，一旦开了口子，就没底线可言。
约会被放鸽子成了家常便饭，
承诺也能为了通告随时作废。
她过生日那天，敕川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赶回来。
她早早跑去机场，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好让他走出来的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结果，胥哥临时弄到了一张名流晚宴的入场券，航班直接取消。
明枝一个人在偌大的首都机场，
从满怀期待等到了零点过后。
那天她在电话里崩溃大哭，提了分手。
甚至都不是因为敕川为了事业爽约。
她只是委屈，
既然行程取消了，为什么不能早点发条消息告诉她？
为什么要让她像个傻子一样，守着接机口干等四个小时！
可就在提分手的当天深夜，
敕川连夜飙了三个小时的车赶到她楼下。
他淋得浑身湿透，怀里捧着束被雨水砸烂的郁金香。
花瓣委顿残破，在冷雨里瑟缩着。
明枝仿佛不是在看一束花，
而是在透过这团残红，审视她自己。
——审视那个同样被淋得透湿、被反复轻慢对待，却依然卑微地蜷缩在他怀里，试图讨要一点温存的、她自己的真心。
“晚宴要收手机，我让胥哥跟你说一声的。”
“他太忙忘记了。对不起，明明。”
感同身受的狼狈，让她根本无法维持冷硬。
人总是很难对着“自己”的惨状，彻底狠下心来。
她，心软了。
可惜，一时的心软并不能止住这段感情的溃烂。
同样的戏码，依旧在后来的日子里周而复始地上演。
大二快开学时，因为无休止的行程，他们已经大半年没见。
敕川好不容易悄悄回趟北京，可两人才刚碰上面，就被闻风而来的狗仔堵了个正着。
外面水泄不通，经纪团队全成了狗仔盯梢的重点，没法把明枝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
情急之下，敕川向家里的一位长辈求援。
也就是在那一天。
明枝第一次见到了时老师。
*
房间昏暗，他身形高挑，光影只隐约勾出他高挺鼻梁和一半的镜框。
“下次做事想清楚后果，不要给人添麻烦。”
语调轻缓，嗓音像拉响的大提琴低音，尾音甚至还上扬带笑。
听上去只是长辈寻常的提点，却让一向桀骜的敕川敛了脾气。
“知道了，我下次注意。”敕川低下头，声音发闷，“麻烦您跑一趟，小舅。”
明枝还是第一次见敕川这么乖巧听话。
心想，大概这就是血脉压制。
时阅微微颔首，按下墙上的开关。
灯光骤亮，
明枝下意识眯起眼，视线透过指缝缓慢聚焦。
男人的三七分黑发微微垂落，冲淡了几分金丝眼镜的冷肃。漆黑眼瞳精准居于镜框正中，看人时带着种严谨的专注。
白衬衫、深黑西裤，袖口折于手肘处，露出的前臂线条紧实流畅，彰显出常年锻炼的力量感。
她原本以为，敕川口中的古板威严小舅，会是个端着架子的中年人。
没想到如此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岁，清冷斯文，但斯文里又透着股劲儿，
像是网上说的那种——Hotnerd。
明枝被时阅带走了。
为了躲避狗仔，明枝几乎是被他半圈在怀里，护送进地下车库的。
可即便靠得这样近，明枝却没感觉到丝毫逾矩。
男人手里提着只黑色公文包。
大拇指松松勾着皮质提手，包身向内，绅士地横在两人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车子刚驶出地库，眼泪又砸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掉，后来越落越凶，肩膀都忍不住跟着轻颤。
委屈什么呢？
是因为好不容易盼来、却又被搅黄的约会吗？
还是因为刚才那般东躲西藏的狼狈？
“对、对不起……”
眼泪不听话地顺着指缝淌下，明枝试图把哭腔咽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的。
尤其在敕川的家长面前，还是第一次见面，涕泗纵横的模样实在太不体面、太不懂事了。
要是对方觉得她是个情绪不稳定的麻烦精，逼他们分手怎么办？
一小包纸巾从驾驶座递了过来。
男人身上沉稳从容的气场包裹着她。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天塌下来，身边这人都能轻描淡写地单手撑住。
绝对可靠，且允许她脆弱。
“谢谢。”
明枝哽咽着接过，“我不是故意给他添麻烦的，我只是……太想见他了。”
“不敢发朋友圈，不敢去探班，连打个电话都要对助理的行程表……我只是想谈个正常的恋爱，怎么就这么难？”
说到最后，她抬起湿漉漉的小鹿眼，带着天真又笨拙的期冀，看向身侧的男人：
“叔叔，敕川最听您的话了。您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让他以后，稍微多匀一点点时间给我就好。”
“吱——”
车子猛地一顿，急刹在斑马线前。
不知是因为那声“叔叔”，
还是因为极速变红的信号灯。
时阅的喉结缓慢滚了滚，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片刻后，他侧首看向她：
“是敕川不够成熟。以他目前的职业，以他目前的心智，还不足以承担起这段关系的责任。”
“是他的问题。”
男人的语调置身事外，客观公允。
可若是细听，就会发现——
他并没有答应，替她去做这个传话筒。
车子一路驶入央美校园。
明枝原以为他只是顺路送自己，可车停稳后，男人拔了钥匙，没多言，只一个眼神便示意她跟上，将其带进了办公室。
“明枝。”
男人唤出从外甥那听来的名字。
见她止住眼泪，才点到即止地提醒：“高中生，现阶段还是该以学业为重。”
“啊？……可是我已经大二了。”
明枝茫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她眼角还湿着，小声嗫嚅：“……我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空气里有短暂的停顿。
男人眸光深了些，视线重新掠过女孩那张过分稚嫩的脸。
半晌，他指了指盥洗室，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那去洗把脸。我待会有课，不留你了。”
“我去教学楼洗就行，正好也要去上课了。”明枝吸了吸鼻子，转身就往门边挪。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光顾着尴尬，怎么就稀里糊涂跟着长辈进办公室了？
而且……敕川舅舅居然是央美的老师？怎么从来没听那家伙提过一句！
正满腹狐疑地压下门把手——
“《现代亲密关系与艺术心理投射》？”
背后冷不丁落下一道低沉的男声，精准报出了她要上的课名。
压下一半的门把手僵住。
明枝惊愕回头：“您怎么知道？”
男人拾起桌上的教案，镜片后的黑眸静静锁住她，
“因为，我就是这门课的特聘讲师。”
明枝：“……”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欲落未落，
世界已然天崩地裂。
恋爱脑被主讲“亲密关系”的教授抓包，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教授劝外甥别冷落自己……
平时分，会清零的吧？
*
有了先例，每逢回北京撞见狗仔，时阅就成了最完美的挡箭牌。
但自从得知了他教授的身份，明枝再见他时，总隔着几分局促和敬畏。
结课作业要求没听清，请教的念头撞上那张清冷威严的教授脸，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问同学吧还是。
两人的交集寥寥，大多是她躲在办公室里避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后来，敕川事业蒸蒸日上。
回北京的次数骤减，专业的公关团队接管了一切，再不需要时阅出马解围。
她和时阅原本就寡淡的交集，自然也断了。
*
香炉里袅起余烟，时阅安静地端详着对面的女孩。
她刚哭过。
眼尾如绽放的春海棠，洇着湿红，最可怜的那点全掐在了尖儿上，颤巍巍的。
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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