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下,沈府的前厅里一片寂静。

沈老夫人坐在高堂之上,贴身嬷嬷和丫鬟垂手站在她身边。

沈镇、沈夫人、沈十安跪在她面前。

瘦弱的沈镇低着头假装镇定,两只手藏在袖中微微发抖。

沈夫人跪在那里浑身瑟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十安双眼肿得厉害,青紫色的眼眶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看不清什么表情,不过他心里正在飞快地盘算——如何认错,如何取得祖母原谅,如何央求祖母去宋府一趟搞定他与宋含章的婚事。他吃准了祖母最疼他,每次犯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顶多跪一夜祠堂、挨一顿家法,绝不会真正放弃他。

沈老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怒火和威严,缓缓扫过跪在面前的三个不成器的人。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孙子,心在滴血——她独自一人撑起沈家三代门楣,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苦都咽了,什么罪都受了。

可如今为了退婚,自己的儿媳和孙子竟然给她下药。他们不是她的仇人,是她的至亲骨肉。她实在痛心疾首。

沈十安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

他吃准了祖母不会重罚他。祖母喜欢宋含章胜过喜欢他,他也吃准了祖母一定会去宋府致歉,重新求娶宋含章。

于是还未等沈老夫人开口,他便膝行上前一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将所有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说自己从醉花间如梦姑娘那里得到一种让人昏睡的药,每次去探望祖母时,便趁人不备把药放在祖母日常饮食和汤药里。又让仆人悄悄绑架了大夫的孙子,拿刀架在孩子脖子上威胁大夫向祖母隐瞒病情,只说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需要多睡静养。母亲在床前侍奉祖母时,他故意让人把祖母的贴身嬷嬷支开,母亲便趁机打开暗格偷走了婚书。父亲回府后,他又花言巧语哄骗父亲在退婚书上落款、盖上印鉴——父亲一向不问家事,他说什么父亲便做什么……

他交代得清清楚楚,不过,还是把母亲在牢狱之中侮辱宋夫人一事遗漏了。

他没有把责任推到父亲和母亲身上,自己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其实,他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父母——尤其是父亲,父亲从不过问家事,推给他最容易。可他到底还算有些良心。

他害怕祖母知晓全部真相后会逼着父亲休掉母亲,或者逼迫父亲把母亲由妻降为妾。

毕竟外祖母家早已家道中落,舅母凶悍刻薄,母亲若是被休回去,只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终日以泪洗面。

他不忍心。

再者,母亲对他是真的好。

从小到大,他犯了错,祖母罚他跪祠堂、抽鞭子,母亲会趴在他身上替他挡住鞭子,一边哭一边求祖母饶恕。

祖母让他刻苦念书,他嫌苦嫌累,母亲便悄悄掩护他,帮他作弊,替他抄写被罚的文章。

他想出去鬼混,母亲便给他银子,还帮他打掩护瞒着祖母,总说他是去书院找同窗温习功课。他虽然纨绔、好色、不成器,可他对母亲的那颗心是真的。

如果把责任全推给母亲,他真的于心不忍。

可是他不曾想过,就是他母亲的这些好,还让他染上了一身陋习,才让他没有走上正途。

沈镇和沈夫人听了,都震惊不已。

特别是沈夫人——昨日儿子威胁的话语还响彻在耳边,她一夜未眠,害怕儿子会把所有的责任推给自己。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会在祖母面前独自揽下所有罪责,从头到尾没有供出她是主谋之一。

沈夫人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害怕婆母会严惩儿子,连忙膝行上前,哭着一把抓住婆母的衣角,把责任又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她说那药是她去买的,婚书是她亲手偷的,十安只是被她撺掇,求母亲要罚便罚她一个人。

可是沈镇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既不替儿子说情,也不替妻子辩解。他从来都是这样——一遇到事便躲得远远的。若是躲不过,便装弱、装不知情。此刻他跪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断的芦苇,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给了母亲、妻子和儿子,自己缩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壳里。

沈老夫人强压住怒火,看了看三人。

从儿子那闪烁的神色来看,她知晓儿子事先是不知情的——他向来懦弱,没有参与这些阴谋的胆量。

从儿媳和孙子互相揽责的神情来看,她知晓儿媳妇并不干净,孙子不是全责。她断定孙子是主犯,儿媳妇是从犯——一个出主意,一个去执行,两人狼狈为奸。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然后把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杵。

那声闷响在寂静的前厅里回荡,震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她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和一辈子的委屈,此刻终于冲破了胸膛。

她放大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骨头上的:“我二十一岁守寡,独自一人撑起沈家三代的门楣。所有的苦、所有的泪、所有的委屈,我都是打断牙齿咽到肚子里,从来不让你们知晓半分。如果没有我,沈家早就垮了,哪里还有你们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如今倒好,你们为了能够退婚,竟然如此没有良心,给我下药。我不是你们的仇人,我是庇护你们的人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沈镇,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十月怀胎生了你。沈十安,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流着你祖父的血。你们怎么忍心?”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了下来。这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这个家——她守了一辈子的家,到头来被自己的骨肉用一碗药汤放倒了。

沈镇、沈十安、沈夫人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和满脸的泪水,吓得连连磕头认错,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老夫人继续说道:“为了退婚,你们就给我下昏睡之药。是不是以后还要给我下毒药啊?”

沈夫人和沈十安连忙摇头,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他们错了,他们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突然,沈老夫人笑了起来。

她眼里还有泪,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难受,比愤怒还要让人心酸。

她真的很难过,很心痛。

她守了一辈子寡,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家里,到头来却被自己的儿媳和孙子当成了碍事的绊脚石。

良久,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沈十安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缓缓问道:“你们知晓我为何会去宋府求娶团团吗?沈十安,你知晓为何无论你如何闹着去退婚,我都不松口吗?”

沈十安摇了摇头,沈夫人和沈镇也跟着摇了摇头。

沈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恨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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