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深夜,我伏案桌前,眼珠机械性地盯着面前的书本却没法读进去一个字。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时常令我夜不成寐,比失眠更糟糕的是那些无法控制的焦虑,一刻不停地往脑子里涌,干扰着我的思维,谁能料到曾经和杰诺玩笑般的话语竟一语成谶。

我烦躁地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可我不知该如何帮助这个家。

自父亲破产起,我将手里还算值钱的奢侈品卖掉,变现的钱被我存到银行卡里,当我想要交给父亲,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拒绝。

那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并推回了我的银行卡。

“这些你自己留着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业,其他的不用管。”

我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如父亲所说,我现在除了继续完成课业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那些债务、法律程序、资产清算,都不是我一个学生能轻易插手的。

打开手机,没退出的短信界面上赫然是前不久与杰诺的聊天信息。

——对不起,家里突发变故,恐怕我要失约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很遗憾这种时候没法陪在你身边。

——不,你现在刚入职,事务繁重,况且温菲尔德叔叔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呢?总之,不必为我担心。

——好,有需要随时说,你多保重。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踌躇了许久,最终还是关掉了手机,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倾诉给任何人,对于前不久斯坦利难得打来的慰问电话也是差不多的回复。

事已至此,只能靠我们自己,没必要再令别人徒增烦恼。

他们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想到学校那些落井下石的窃窃私语,我嘲讽地扯了下嘴角,继而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内耗的怪圈中,赶忙收起思绪。

多想无益,我准备去客厅倒一杯牛奶来缓解自己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

夜里的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我揉着发酸的眼睛,打着手电一步步走下楼梯,刚踩上客厅的地板,便听见不远处父母房间里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在静谧的夜晚尤为明显。

我本来没有在意,可随着脚步靠近,声音越发清晰,即使隔着门板和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但我依然捕捉到几个有些不妙的单词音节,和母亲激动又压抑的哭诉。

他们在吵架吗?

我皱起眉头,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于是我放轻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试图听得更清楚一点,谁知刚走到门口,便被倏地拉开的房门吓了一跳。

手电筒的光里,父亲带着微微错愕的面容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下一秒,他板起脸。

“蕾西,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睡不着,想下楼倒一杯牛奶。”我坦然说出自己出现在客厅的理由,丝毫没有被抓现行的心虚,因为我在意的另有其事。

所以我着急地询问:“你们在聊什么?我听到妈妈在哭,是税务局那边又——”

“不,什么也没有。”

父亲立刻打断了我的话,语气略显生硬,带着一点不自然。

“我只是和你的母亲产生了一些…小争执,是我的错,我在哄她。”说罢没给我追问的机会,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况且我应该说过,那些不用你管,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

说话间,整理好仪容的母亲这才姗姗走到近前,对我露出一个无事的笑。

“亲爱的我没事,让你担心我很抱歉,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屋睡觉了。”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难以掩藏的疲惫和哭过后的沙哑。

与此同时,父亲也飞快附声道:“你母亲说的对,时间太晚了,喝完牛奶就赶紧回去,熬夜对你的身体健康没有好处。”

面对两人委婉的拒绝,我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站在原地失望地垂下脑袋。

见我闷闷不乐的样子,父亲的嘴唇颤了颤,冷静严肃的假面终究还是出现一丝裂痕。

他搂过我的肩膀,颇为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祝你做个好梦,我的甜心。”

29.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是诡异,可仔细观察又好像无甚变化。

太正常了,又太不对劲了,仿佛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你明知下面暗流涌动,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总隐约有种预感,父母一定是对我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这个预感很快应验了。

父亲不见了。

且将近一周了无音讯。

当我再次收到父亲的消息时,没想到竟是他的死讯。

依来电所述,昨天附近发生了一起枪击案,父亲在公共场合被飞来的流弹击中,当场不治身亡,警方根据受害者随身携带的证件联系到家属,通知我和母亲去认领遗体。

直到亲眼面对白布下父亲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死亡报告,我依然无法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父亲……死了?

怎么会呢?

明明一周前还在跟我谈笑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下意识回过头想向母亲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却发现对方已着手开始联系律师和死亡证明的申请事项,似乎对这一切的发生早有预料。

将父亲的遗体暂存在殡仪馆,我一脸恍惚地跟着母亲回到家,刚进门,她便开口了。

“你父亲他……在五年前曾买过一笔高额的人寿保险。”母亲顿了顿,眼眶通红,“……受益人是你。”

脑内有什么轰的一声炸开,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直视着母亲苦涩的面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刹那间,所有的细节与我无法理解的异常都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低声喃喃。

回忆起最后和家人团聚的那个早晨,我仍记得母亲沉默的侧脸,和父亲离家前那饱含歉意的一瞥。

我只当那是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原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落了进去。

30.

我站在父亲的葬礼上,神情一派麻木。

自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直到此刻,我才渐渐接受对方已死的事实。

我应该哭的,可是我哭不出来,泪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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