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阵悉悉索索声,范开森将被子罩在两人头顶,形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基地,这事他俩睡前经常干。

岑让的意识飘忽不定,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因为费劲的咳嗽打乱了思绪,短暂地神游。

一道光束照亮了狭窄温暖的被窝内,岑让揉了揉眼睛,看到范开森咬着发光的手机,额发凌乱,朝他咧嘴笑了下,两颗虎牙可爱又英俊,像只小狗,将两只耳机戴到他耳朵上。

有线耳机的质量有限,被窝里听得到炸裂的漏音,范开森自己是欣赏不来这种曲风,但他知道岑让喜欢。

岑让闲着没事就爱哼歌,这些歌基本都是从电视机里那个专门播放音乐的96台学的,而且学得很快,听上两遍就会唱了,音调又准,唱得又陶醉。

就算是唱本土的山歌也能摇头晃脑,情真意切,再不解其意的歌词配上音乐他就能复诵,常常唱得一旁观赏的外婆笑得眼尾生花。

但平时除了电视机,岑让也没什么途径听歌,范开森有这个想法很久了,这次进城正巧有机会制造这个惊喜。

他教岑让按了几个键,便让他自己去摸索,岑让似乎被这个惊喜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爱不释手地切了好几首歌。

"这些都是我在网吧下的,有差不多5g呢,上百首,慢慢听。"范开森说着挠了挠头。

这会儿岑让才注意到他的不同,伸手指了指他额头中央那块白色半透明的创可贴,"这个……是什么?"

范开森捞起蓄长的刘海,明明暗暗的五官忽然绽开一个稚气的笑,"这儿原本有颗痣,一颗米粒儿大,我这次进城给取啦。"

“不对不对。”岑让闷咳了几声,小小的胸脯起伏着,他严谨地纠正:“是半颗米粒这么大,比一颗米小一点。”

他记得很清楚。

“差不多啦。”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记得小舅额头中间确实是有颗痣,巧克力色,位置生得特别正,但却不讨他的主人喜欢。

范开森每次照镜子,都会无意识地摸一下这颗痣,明明是最适合剃板寸的夏天,在田里热得脱光衣服,也要留着额发去遮挡。

“我一个网友给我提的主意,去整形医院做了个手术。”范开森摩挲着那块创可贴的边缘,嘴角含笑,眼底有光,难得话唠地跟小他三岁的小侄儿聊这件事。

岑让累得坐不住,脑袋抵着小舅的膝盖听他讲话,mp3的音乐已经暂停,但他还是不舍得摘下耳机。

“不能和陌生人讲话。”他第无数次叮嘱他的小舅。

"啊……我都和别人说了几万次了,你别打岔。"范开森继续道:"我又不傻,是陈大伯带我去的,但是他想偷偷给我缴费,幸好我提前把钱给那个姐姐了,我攒了好久好久,奶奶也知道,她同意的!这下一下子全花完了。"

"一颗痣摘掉居然要这么多钱,真是太贵了,但是居然只用给钱就能解决,钱真是个好东西。"

“你叫他大伯了。”岑让喃喃道。

范开森挠了挠脸,坚定地点了点头。

“今天起,他是我大伯。”

范开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着,说着说着岑让忽然抽泣起来,他这两天的眼泪只有短暂的中场休息,像是脑海里阴冷潮湿的雨季,连绵不断。

他不说,范开森也知道他在哭什么,叹了口气,揉小狗一样轻轻搓着他的头发,"有时候是这样的,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哭,孃孃这么疼你,怎么可能真的走掉?"

"那、那她去哪里了?"

范开森拿袖子去给他擦腮上的泪,"我奶说,孃孃会在天上保佑你的,真的,像我的爷爷还有爸爸妈妈一样,还有我们范家的列祖列宗们。"

岑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委屈的控诉,"是外公把她带走了,外婆都给我说了。"

“那他们就团圆了啊。”范开森对他说的话坚信不疑,"孃孃一个人住多危险,要是再来偷鸡贼你外公就可以把他打跑了。"

也许是他的话引发了岑让的联想,他渐渐止住了哭泣,却困得眼睛一合一合。

“什么……偷鸡贼……”

“就是那天那个贼啊,你这么快就记不得了……岑让?岑让!”

范开森膝盖上一重,他立马掀开被子,晃了晃岑让失去意识的身体,埋到他胸口去听心跳,"你是睡着了还是晕了?"

他刚刚说完这话,岑让僵硬的身体忽然开始抽搐,愈来愈烈,范开森呼吸骤紧,惊惶地看向他抖动弧度最大的双手。

"癫……癫痫?"

一楼的客厅内,电视机无声地播放着画面,火炉因为没人添煤而变得冰冷,四周的坐具上却坐满了人。

他们都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因为血缘而相聚,这些年却各自混得并不如何,赌博欠债,三婚出轨……谁都一屁股官司,逢年过节也没脸回村,稍微体面些的便是大姐家,有房有车,孩子虽然生得晚了些,却是个独生儿子。

这场紧紧围绕分房子而展开的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酒席客人散场,关起门来自家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厚脸皮,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一切都是因为,除了大姐外,几个儿女都因各种事情耽搁许多年没回家,不认可老人平时的口头遗嘱。

“这都是大姐你们家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怎么做得了数?”

有说要遵循农村旧俗,让唯一的儿子继承的;也有说要平分的;二姐更是主张全都给她家,因为她身体有残疾,虽然嫁出去了但是所有姊妹里最困难最需要这笔钱的……

岑母气得眼睛都红了,她丈夫在酒席上喝醉了在屋里睡觉,留她一个人跟这几个无赖兄弟姊妹理论。

"你们几个这么些年都不见回家一趟,妈还当你们死了呢!她去年就在这屋子这炉子边亲口说的,房子,田地,全部留给我家,我说的要是有半句谎话任你们诅咒!"

"要什么字据?妈一辈子没握过笔,咋给我立字据?谁也没想到她走得这么突然,那我还能找个见证人逼她赶紧把字据立了是吧?搞得像怕她反悔一样!吃相难看!"

岑母飙着眼泪拍桌子,涨红了脖颈,"你们以为我是你们啊?谁不希望妈多活几年,晚点立遗嘱?谁知道现在……"

这时,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谁都没意料到的人出现在了岑家。

一个身形高挑的陌生男孩,约莫十岁出头,背着昏迷的岑让出现在楼梯口,视线牢牢锁定那个和岑让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你,你是谁家的小孩啊?”

男孩皮肤黝黑,看起来是本地人,屋里这么多人却丝毫不怯生,眼底有着超越同龄人的稳重和警觉。

“岑让他病情加重了,如果你们没时间的话,我可以把他送去城里的医院看看吗?”

……

岑让再次醒来,是在阳池市医院的急诊部病床上。

妈妈守了他一夜,见他醒来激动地去呼喊医生,他感觉很久没见过妈妈了,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妈妈的手也忽然变得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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