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让病得很突然,他上一秒还趴在外婆身边无措地哭嚎,下一秒睁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
他的房间是外婆特意留的,二楼最宽敞最明亮的卧室,在他来煤矿村的头两天就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只为了迎接这个不怎么相熟的外孙。
"醒了?小让,妈妈看看。"
温柔而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岑让感觉身体很沉重,耳朵像蒙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膜,每一寸筋骨和皮肤都渗透着痛意。
他发烧了——每次发烧妈妈都会拿手在额头上多次试探,这回亦然。
“怎么好端端的发起烧来了,吃了药也没啥效果……”
"妈妈,外婆……"
"你外婆走了,去阴间享福了。"岑母蹙起眉尖,叹了口气,脸上写满憔悴。
昨天出事起他们夫妻俩就特意放下手里的事从城里赶来,此时头上还戴着白色孝帽。
生死无常,这一变故让他们短暂放下了对工作的焦虑,专心致志地给老人下葬。
岑让是在爸妈赶来后晕倒的,事发突然,他一口饭都没来得及吃,低血糖加上遭受巨大冲击,哭着哭着便不省人事了。
但好在镇上唯一的诊所里老中医给他把了把脉,输了点葡萄糖,他爹妈见他没多久慢悠悠醒了,查下来没有大问题,只是受了点惊吓,便带回屋里让他躺着休息。
可没想到夜里忽然发起了高烧,老人这边忙着守灵下葬,岑母又是家里的大姐,农村的白事仪式繁多,根本走不开,便带他打了退烧针带回家先观察观察。
岑母没多待,给他喂了点饭又监督着吃了药,简单安抚一番楼下便有人喊了。
"来了!"岑母起身。
岑让支起身子,被窝滑落下来,“妈妈,我想去看外婆。”
岑母皱眉,按着被子将他困在床上,"躺好!都忙成什么样了还添乱,听话,该让你看的时候会让你看的,好好睡觉,我跟你爸明天就接你回城里,你要是闲得没事就自己收拾行李,别随便出去吹风,明白吗?"
岑让讷讷地点头,小小的一张脸被病色笼罩,闷在被子里咳嗽,令人心疼。
岑母亲了亲他的脸颊,轻轻带上门出去。
房间重回宁静,窗外每隔一会儿便响起哀乐声,近在咫尺,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在人来人往的喧嚣酒席上,这个角落的房间是例外僻静的一隅。
岑让吃了药很快又泛起困意,他模模糊糊间荡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费了半天劲才将断裂的思绪接上。
“小舅……小……舅……”
耳边传来说话的人声,"……啥时候……这么亲了……没见过几次面……"
身边的床铺忽然被压下不小的弧度,吱呀作响,岑让感觉到有人睡在他身边,气味却十分陌生,他蹙眉睁开眼,一张没见过的人脸猛地撞进视野。
岑让"哇"的一下哭嚎出声,眼泪悲痛地滑进枕头,排斥地用脚猛蹬这个床上的不速之客。
“诶诶!我是舅舅哇,不是你叫我来的嘛!”
岑母连忙把他拉起来,把漏风的被子掖好,隔着被子拍岑让的屁股,"你这孩子!刚刚还跟我说要让舅舅来陪,现在又耍脾气。"
“我要小舅!不要怪兽!”
“这就是你小舅!你还有几个小舅?”
她喂岑让喝水,岑让扭过头去不愿喝,烦躁地捶打着床面,甚至开始惊声尖叫。
“别过来!走开!”
“姐,我要不换个房间休息吧,昨晚一宿没睡呢我……”
她歉意地将自己亲弟送出去,关上门又忍不住嘀咕,"简直是跟这些乡下小孩学坏了!没礼貌!平时你外婆也爱惯你。你现在可劲闹腾,等忙完我和你爹亲自管你,把你这些烂德性好好收拾收拾……"
暮色四合,岑家的酒席也接近尾声,原本只有岑让和外婆相伴的老屋里坐满了人,他们都是从这间老屋走出去的孩子,现在逝者入土,尘埃落定,便坐在一起商量遗产的问题。
这些都与七岁的岑让无关,他晚上又吐了一回,整个人虚弱得下不了床。
范开森偷偷溜上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岑让独自蜷缩在床上,像一只熟透的小虾,睡梦中泪水打湿了枕头,嘴里胡乱地嘟囔着。
床头柜上的水已经凉了,范开森又去给他倒了杯热的,悄悄唤醒。
岑让缓慢睁开被泪水打湿的羽睫,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小……"
"嘘——"范开森蹲在床边,用气音道:“好点没?”
岑让眼神聚焦的这一刻才总算找到熟悉而踏实的感觉,像是海面上漂浮数日的孩子突然被一根浮木撞了满怀,立马翻过身朝他爬去,"呜呜呜呜呜……"
范开森拍拍他的背,握住他的手送进被窝里,岑让仿佛握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两手两脚紧紧压着不放。
“你进来和我睡嘛,求你了小舅,好冷啊……”
“我会挤到你的。”
范开森磨不过他,脱了外衣躺进去,立马被一只浑身滚烫,穿着秋衣秋裤的八爪鱼牢牢攀附住,胸口都被压得差点喘不过气。
“外婆走了,你知道吗?我早上起来没有找到她,我以为她出去了,我就……”岑让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他流干了眼泪,只剩下满腔倾诉的欲望,着急地在黑暗中和小舅对视。
“我早就知道了,我奶告诉我的。”范开森眼眶酸涩,安抚道:"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岑让用力点头。
“没事的,这种事情我都习惯了,我还见过我爸妈在水里泡烂了的尸体呢,我奶带我去看的,警察让我们去认尸体,我当时也很害怕。”
岑让顿了顿,"你爸妈准你……啊不对,你奶奶居然准你去看嘛?可是我们是小孩,不能看这些啊……"
范开森的语气很无所谓,"不怕做噩梦就可以去看,不过你……还是算了。"
“我为什么算了?”
“你要想看也看不了了啊,孃孃都下葬了,你都睡两天了你知道吗?我本来第一天晚上就回来了,但是你家突然来了好多人,我奶让我先别去找你,你们家很忌讳这个……”
“忌讳哪个?”
“我这颗痣……算了,以后跟你说。”
岑让把脸紧紧贴在范开森腮帮子上,在难得的片刻清醒中回忆着。
这两天他待在屋子里,也不全在睡觉,中途清醒过来一次,屋子里没人,便下床凑到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摆了好多张酒席用的桌子,坐满了人,人们交头接耳,磕着瓜子,议论纷纷。
"……十点多还在睡觉,发现人不见了才跑出去找,结果人就倒在后院,你说说这孩子傻不傻……"
"要是早点发现说不定都来得及送到医院抢救,不过这家子女平时也不回来看看,一个孩子能顶啥事……"
他还看见那个睡他床的舅舅,在屋檐下和舅妈悄悄抱怨,"妈死的时候都还在帮大姐家那个宝贝儿子挖煤,亲自生火做饭给他吃,也不知道他们把这娃娃送来干嘛,一点也不懂事……"
“小让。”岑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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