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清不确定的喊出声：“……崇，崇野？”
爷爷当年建灶屋的时候特意建在背光的地方，所以，哪怕是早上，屋子里的光线都不大亮堂。崇野又站在背光的灶台前头，从陈彦清站着的地方看去，只能刚好看见个人形的轮廓。
好在，崇野的轮廓比其他人都好认，高大硬朗，肩宽背直，骨骼线分明，哪怕蹲着也比灶台高出半个头。
可他总觉得那轮廓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长年燃着的香腾起的烟丝，缭绕之间不经意勾出的人形，雾蒙蒙的，不太真切？
是醒的太早，眼睛没追上脑子的清醒速度吗？
陈彦清揉了揉眼，再看时，崇野的轮廓就变得清清楚楚，结结实实的，肩膀是肩膀，胳膊是胳膊。
哎，看来人果然不能起太早啊。看吧，好好的一个人，都能被他看成灵异版了。
崇野被抓了个正着，手里攥着那把舀粥的勺子，扭过头来，一脸无辜的看着陈彦清。
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黑褐色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暗沉沉的，像山涧里的被水冲刷过的石头。
“我饿了。”崇野说。
说得认真，乖巧，还很理直气壮。
陈彦清：“…………”
看出来了。要不是真饿了，谁会来人家不先打招呼，直接进后厨端着勺子吃饭啊！
不过——
陈彦清看了一眼已经下去三分之二的粥锅，沉默了。
这真的是一个人该有的饭量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干农活的缘故，他们这儿的人都挺能吃的。
今天早上他煮的时候是按十个人的量煮的，自己跟徐宁还有许建军各吃了一碗，锅里至少还剩六七份。而崇野一个人，已经不声不响地干掉了至少四份。
“……吃饱了吗？”陈彦清问。
崇野低头看了看锅底剩下的粥，坚定的摇了摇头。
陈彦清：“……那，继续？”
崇野眼睛一亮，转过身去，继续拿勺子舀粥喝。
一勺，两勺，三勺……直到锅里的粥终于见了底，崇野才心满意足的放下勺子。
“没有了。”崇野恋恋不舍的看着粥锅，语气很是遗憾。
陈彦清：“…………”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粥锅，又看了看崇野平坦的、没有一丝鼓起的肚子，只觉得大脑表皮上的褶皱都展开了。
粥呢？他那么大一锅粥呢？怎么进到崇野肚子里，连一个轻微的弧度都没有？这合理吗？
陈彦清：“……那，吃饱了吗？要是没饱的话，我再给你煮点？”
陈彦清只是客套一下。
乡下人嘛，见到客人没吃饱，随口问一句“要不要再煮点”是基本礼数。就跟见了面问“吃了没”一样，谁也不会真去人家锅里掀盖子看。
他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就等崇野说句“不用了”，他就把灶台收拾了，烧壶水泡茶去。
可崇野非但没照着他的预想来，反而直勾勾的盯着他看：“可以吗？”
陈彦清的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双乌沉沉的眼睛盯着，头皮麻酥酥的厉害，像是那种，山里人常说的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这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陈彦清往地上瞄了一眼，看清地上有影子后，可算松了口气。
“当，当然。”陈彦清干笑了两声，同手同脚地走到了崇野边上。
灶台被崇野挡着的那半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东西。
有红梗绿叶的马齿苋，根部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巴，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扒出来的。有一把挂着露珠的蒲公英，根须完整，翠生生的叶子上一个虫眼都没有。最边上还搁着一小捆豆腐柴，叶子油绿发亮，茎上带着细绒毛。
陈彦清的目光在那捆豆腐柴上多停了两秒。
豆腐柴，崇山脚下的人叫它“观音树”。叶子揉出汁来，点成豆腐，碧绿碧绿的。拿蒜末、辣椒、醋一拌，凉滑爽口，比黄豆豆腐还嫩。他小时候爷爷做过几回，后来爷爷走了，他就再没吃过了。
这东西城里买不着，村里人也很少特意去做，费工夫。
所以，要不要等打井的时候点盘观音豆腐吃呢？他还真有点想这口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喂饱崇野那张嘴。
陈彦清挽起袖子，把蒲公英的根掐掉不要，只留着嫩叶，反复淘洗了几遍后，放在一旁沥干备用。又把马齿苋的根掐了，切成半指长的段，也在水龙头下冲了两遍。
他打算清炒个马齿苋，再做个蒲公英面疙瘩汤。
陈彦清转过身去，拿了个碗，舀了大半碗面粉，全部怼进了一旁刚放的水盆里。然后，他又往里面嗑了一个鸡蛋，加了点盐巴，用筷子搅和成稠稠的面糊。
这不是传统的面疙瘩汤的做法。传统的面疙瘩汤要先和面醒发，再搓成一个个小小的疙瘩，煮在汤里。这样做出来的面疙瘩虽然劲道爽口，可耗时耗力，不可能快速让崇野吃上饭。
而且，这也不是他小时候常常吃到的做法。
小时候爷爷做面疙瘩汤，从来都是一个碗，一双筷子，一碗面，一碗水。一般都是先面粉里打一个鸡蛋，再加点盐，最后倒水搅成稠稠的面糊。等锅里的汤煮开了，就把面糊端到锅边上，拿筷子沿着碗沿一刮，一绺面糊就落进滚水里，像一条软软的白鱼。
虽然他做面糊的顺序颠倒了，但总归面糊的状态是对的。
陈彦清拿筷子挑起了一缕，确定面粉彻底糊化成功了，这才照着爷爷的老法子把面疙瘩一绺一绺的下到锅里，盖上盖子焖煮着，然后转身去炒马齿苋。
才刚摘下的马齿苋最是新鲜，还能闻到一股子野菜才会有的酸涩气。
陈彦清闻了闻，觉得这味道不大好，又放在水龙头下洗了两遍，直到闻不到那味了，才下了锅。
嫩生的叶子一遇到热气就蔫没了形状，绿色也失了那股子活泛，变黑了不少，锅底更是析出了不少鲜红色的汤汁。他一边扒拉着，一边往锅里加了一小撮盐，随意翻炒几下就起锅了。
白瓷盘子里，红红的汤汁配上深绿色的菜叶，卖相委实有些一般。
陈彦清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把盘子递给了崇野：“先吃这个，面疙瘩汤等会儿就好。”
崇野眨眨眼，老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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