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彻固然鲁莽,却也不笨,机智应变向来不是他的强项。倘若应下崔礼发出的握槊邀约,赢的人肯定不是自己。

他不愿出丑,于是只是绷着下巴不说话。

崔礼见状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轻蔑,语气咄咄逼人,“不知薛驸马意下如何?”

南昌长公主驸马苏慎的坐席也在附近,念着李珩与李缨素来友好,他便仗义出言为薛彻解围,“按照惯例,必是先藏钩后射覆,崔刺史何须着急?况且,往年陛下都是第一个点崔刺史行藏钩之戏,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为好。”

苏慎的话在崔礼心中有些分量,对方乃是关中武功苏家的青年才俊,被天子封为十八学士,是标准的清贵世家子弟。

崔礼自认为他和苏慎是一路人,身份尊贵,薛彻次之,阿史那社尔垫底。

事实上,按身份地位,排名完全相反。

总之,看在苏慎的面子上,崔礼决定放薛彻一马,不再执着于同薛彻比拼握槊。

场面一时凝滞,几人皆默默无语。

果然被苏慎言中,天子双手握拳高高举起,其中一只拳头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钩,先让崔礼猜。

崔礼眯着醉眼,一个问题也不问,自信开口,“左手。”

天子摊开双手,左手手掌赫然放着那玉钩。

满殿哗然,纷纷称赞崔礼机敏细心。

天子不住颔首,赏了他一方螺钿小砚。

崔礼躬身谢恩,又说:“臣斗胆向陛下请旨,愿以陛下所赐珍宝为彩头,与薛驸马相娱藏钩。”

天子有些讶异,若论勇武,薛彻可以争一争当世第一。可若论算计人心,只怕是倒数。

他不是只爱投壶击鞠这一类么?什么时候也喜欢藏钩了?

“薛爱卿与崔爱卿有比约吗?”

薛彻握紧拳头,望着崔礼的目光颇为不善。

可话已出口,没有退路。

藏钩只是一个助酒的小游戏,他若不应,更是丢人。

“的确如此。”

天子便笑了,“既如此,朕允了。薛爱卿,倘若你胜过崔爱卿,彩头就是你的了。”

薛彻俯身拱手,“谢陛下隆恩。”

李缨只觉得心脏乱跳,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从喉咙蹦出来。

手上的帕子被搅得变形,指甲深陷其中,划出好几道口子。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薛彻的方位,双眸含水。

薛彻能赢么?

她全然不抱期待,想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举着托盘去到薛彻身边,看着崔礼从托盘上捉住一枚玉钩借着衣袖遮掩藏起。

摆在薛彻面前的是两只一模一样的拳头,修长白皙,是文人的手。

他心里一团乱麻,全无章法,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在左边吗?”

“是。”

“在右边吗?”

“是。”

薛彻试探了两次,崔礼的答案和反应竟然一模一样,连嘴角的三分讽刺都没有丝毫变化。

怎么办?

薛彻本能去看李缨。

他在东序第三排,李缨在西序第一排,男女宾客之间隔着一条又长又宽的过道,是留给乐师舞伎演奏的,好像楚河汉界那样井水不犯河水。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幸而空中月圆如镜,星子灿烂,皎皎相映,编织成一张密网,每一个网结处都凝聚灯盏。

树上挂着烛火,喧闹显赫,珊珊可爱。

天上地下,无处不亮。

借着这些光亮,薛彻能瞧见李缨的粉白的面庞。

这一刻,耳边的声音好似都消失了,薛彻眼里心里,只有李缨。

他瞧见了她眼底的担忧与不安。

也瞧见了……

等等,她的左手好像动一下。

这是暗示吗?

万一只是刚好动了一下,与游戏无关呢?

薛彻深深地凝望李缨,心绪不宁。

崔礼见薛彻发呆愣神,催促道:“薛驸马可有了答案?”

薛彻收回目光,想要思考些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左手。”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作答。

随之而来的,是崔礼陡然难看的神情。

崔礼的脸上再也没有方才那样轻松随意、不屑一顾的蔑视,对方挺着的脊背一下子变得弯曲。

他脸色铁青,如有死意,在身边人的反复询问下,无力地松开了双手。

玉钩现世,莹润剔透,周身围绕着淡绿色的光芒。

在崔礼的左手。

全场鸦雀无声,只听得一声一声的抽气。

今儿月亮是不是打西边出来,怎地藏钩薛彻竟赢了崔礼?这又不是马球!

前几日,崔礼打马球输给薛彻也就罢了,人家是武将,输了也不丢人。

今儿比的可是崔礼的拿手好戏藏钩呀!

还是天子率先发言定调,“看来这彩头终究是属于薛爱卿的。”

信号一发出,群臣命妇纷纷改口夸赞起了薛彻。

李珩笑着对李缨举杯,“恭喜十五妹。”

李缨的心缓缓回到原处,这才发觉内里的软绢诃子已有了湿意。

她转了转眼珠,调动僵硬的四肢,举起酒杯,谦虚地说:“不过侥幸罢了。”

李淑将酒杯重重掷到桌子上,面色灰白,忿忿道:“当真走运!”

其他人只当作没听见,纷纷举杯恭喜李缨。

李缨不敢托大,只是一昧地推辞。

接下来的射覆,崔礼失魂落魄,随大流说了几回,便缄口不言,想自己的心事。

冠首是苏慎。

他推辞了彩头,只点了一支软舞——绿腰。

不久,一女子穿长袖舞衣上前,在过道正中翩翩起舞,轻盈柔美。

众人都沉浸在美好的舞乐之中。

然而,薛彻的视线却从舞伎动作空隙间,光明正大落到李缨身上。

那果然是李缨暗中传递给他的答案。

她素来重视规矩,却也会为了他破例吗?

想到这里,薛彻就觉得甜蜜。

一个又一个无聊文人游戏也不觉得枯燥,那些都不重要了。

李缨能感受到有一道灼人的目光对着自己,她左右打量,才发现了源头。

这会儿她才有功夫害羞,她怎么能帮薛彻作弊呢?

太失礼了!

不等她思虑难过,武将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天子领着男子移步射棚,预备燕射。

李缨等人也跟着肃立,缀在队尾,于廊下观礼。

参与的人以武将居多,少数文官凑趣,大家轮番上场,每人四箭。

李缨兴冲冲,亮晶晶,一双眼几乎黏在薛彻身上。

薛彻几乎把自己吹到天上去了,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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