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做了决定
薛彻原本立在阶下,谨慎守礼,见李缨翩跹而至,想靠近的心无法抑制,拾阶而上。
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层微微摇晃的珠帘,薛彻目力极好,将李缨瞧得一清二楚,连她脸上近乎透明,被脸颊映粉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我中了四箭,公主预备拿什么赏我?”
李缨扭脸欣赏檐柱上的盘龙祥云纹。
昨日薛彻便言之凿凿说必然取胜,让她提前准备彩头。
李缨不喜他行事狂悖,只当作没听见。
哪里知道他果真做到了呢?
她想了一回自己身上的配饰,发觉没有合适作彩头的,因此赌气说:“赏你一个耳光,你要不要?陛下定然替你准备了彩头,你偏要做怪。我这儿只有一条旧帕子,你要就拿去吧!”
薛彻听不出这是气话,当即拂开珠帘,从李缨手里拽来那条帕子,笑嘻嘻地说:“谢公主赏。”
李缨望着空荡荡的手掌,怔愣了一瞬,见薛彻将帕子高高举起,脸烧得通红,那耀眼的红霞爬过耳后,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慌了神,害怕薛彻果真举着帕子回射棚,当众宣布彩头是那方单薄的丝帕。
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丢人现眼么?
李缨顾不得许多,随手将腰间的玉佩扯下来递给薛彻,“不许胡闹,快把帕子给我,你不知羞吗?”
薛彻一手接过玉佩,一手将帕子塞进怀里,语气暧昧。
“原来这帕子是公主私下赏我的,见不得光。那我便将玉佩带回去复命罢。”
两人抬手之际,面前的珠帘随之摆动,珠子相互撞击,高低起伏,泠泠作响。
恰似李缨的心情。
她半是羞半是恼,撂下一句话,便转身返回席间,再不理会薛彻。
“泼才!”
薛彻越发笑意吟吟,立在原地瞧李缨的背影,许久才回去复命。
天子瞧见薛彻捧着的玉佩,有些惊讶,感慨道:“这是先帝爱物。”
近旁内侍解释道:“此枚玉佩乃是丹阳长公主六岁生辰,先帝所赐。”
薛彻闻言仔细打量手中的玉佩,麒麟纹样,于阗羊脂白玉的料子,果然是御用之物,非天子不可佩戴。
他后背发紧,有些不安,“臣不知此乃先帝遗物,贸然向公主讨要,公主良善不忍拒绝,臣无心僭越,望陛下恕罪。”
天子哈哈大笑,“此玉佩,先帝赐给丹阳,丹阳又给了你,如何不是一段佳话呢?看来先帝很满意朕替丹阳择的女婿么。”
薛彻心下一宽,“多谢陛下。”
见李缨愿意将先帝赏赐的玉佩送给薛彻,薛彻言语之间又对李缨颇多维护,天子满意地颔首。
瞧瞧他做的这桩媒,多好!
“你们夫妻恩爱,自然该谢媒人。”
于是薛彻上前再拜,俯身谢恩。
另有阿史那社尔等行伍出身的驸马射中,也依照薛彻的例子,亲自前往队尾,向公主讨要彩头。
一时之间,观礼处响声不断,尽是女子铃铃笑声。
待最后一人回转,天子将射中之人归拢到一起,令他们重新搭弓射箭,分出魁首。
李缨私以为今夜风头出得够多了,倒没指望薛彻能拿魁首。
可惊喜不讲道理,一个接着一个到来。
魁首正是薛彻。
分明是薛彻的荣光,她却也觉得骄傲,脊背挺直,神采飞扬,自如地应付姊妹们的贺喜。
看来,他也挺厉害的么。
更深露重,气氛却越发热络,众人推杯换盏,无处不是欢声笑语。
天子兴致勃勃,领着亲近之人,乘龙舟夜游北海池,只令箫笛管乐随行。
李缨等人便也登上了画舫,一同赏月。
天子见李缨上前请安,可喜她们夫妻恩爱,又说:“怎么样?朕给你选的驸马不赖吧?”
李缨起初十分窘迫,此处有许多对夫妻,天子偏偏对她说这句话,岂不让人为难?
于是只是低头装羞。
可当她看清众人脸上的戏谑,心却慢慢往下坠。
天子带着几分醉意,自信开口,“朕还不知道你中意什么样子的驸马么?”
李缨脸色瞬间煞白,连硬生生挤出来的娇羞都荡然无存。
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拼命攥紧,如此才能维持脸上的微笑。
她福了福身,走向一旁,将请安的位置腾出来。
李珩嘴角含笑,望着李缨向自己靠近,低声说:“瞧着你们夫妻恩爱,我的心也就放下来了。从前你不愿嫁给薛驸马,不知背后哭了多少回,如今都好了。”
李缨自嘲一笑。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她从前抗拒嫁给薛彻是年轻不懂事,现在和薛彻举案齐眉,才是改邪归正,明白大人的苦心么?
她曾经真切的痛苦,在别人眼里竟然是一个笑话!
分明没有风,李缨却感觉冷,她打了个冷颤。
李珩见状连忙去握李缨的拳头,试探她的体温,“可是冷吗?”又语气不明地说:“自个都觉得冷,做什么把衣裳给李淑?”
李缨脑中满是杂念,不得挣脱,随口答道:“我不冷。”
李珩喃喃道:“你总是这般心软。”
月亮有多圆多大,美酒有多香多醇,李缨已经顾不上了,她沉浸在只有自己领会的痛苦之中。
终于捱到子时,中秋成为过明日黄花,宴席才散。
在玄武门露台领完赏赐,薛彻便来到李缨身边,昂首挺胸,带着不可一世的自信锐利。
李缨深深凝望对方,见他神情带着期待,分明希望自己能夸赞他几句。
可李缨什么也没说。
倘若她“洗心革面”,与薛彻捐弃前嫌,从此鸾凤和鸣,倒似对从前自己的背叛。
一个人倘若背弃自己,将要如何活下去呢?
于是她沉默着走向承天门,沉默着走向马车。
薛彻以为私藏李缨丝帕的举动,令她不喜,自知理亏。
宫里人多眼杂,不便多言,也跟着沉默。
可一踏上马车,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的手帕我怎么会轻易示人呢?陛下只瞧见了玉佩。”
李缨一脸平静,“嗯”了一声。
薛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不敢问,便转而说道:“先帝赐下的玉佩,你也舍得当彩头给我么?”
李缨压抑着心头的不耐,伤人的话在舌尖翻滚,终究还是说:“旁的都不合适。横竖不能拔根簪子给你。”
“想不到你随身带着你阿耶的遗物,你定然很思念他罢。”薛彻叹息不已。
“我阿耶子女众多,他只怕根本不记得我。我六岁那年,他便缠绵病榻,忽而有几日病情好转,竟然能下床走动。恰逢我六岁生辰,旁人都说是我带来的福气,阿耶便将玉佩赏赐给我。我这一生,得到的父爱有限,仅有的自然须反复提及。否则,旁人该小瞧我,以为我不受阿耶疼爱了。”
李缨冷哼一声,说起这些往事倒像说旁的不相干人的故事。
薛彻听后心脏闷痛,所以随身佩戴先帝的玉佩,不是思念父亲,而是借先帝余威,保护自己么?
“此物珍贵,你留着罢。”
“给了你,岂有要回来的道理?”李缨眉头紧锁。
她当众将玉佩转赠薛彻,在天子处都过了明路,再要回来,成什么样子?
薛彻有些懊恼,怎么又说错话了?
他强打起精神,解释道:“我粗手粗脚,又时常出入军营,倒怕一时失手损毁美玉,如此岂不辜负圣恩?我瞧着你匣子里有一块青玉,想来不太珍贵,不如将那块给了我?”
李缨幽幽叹气,“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无价之宝。”
薛彻讶然失色,“怎地没见你戴过?”
“亡母遗物岂能随意佩戴?摔碎了如何是好?便是有一道裂纹也叫我心难安。”
李缨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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