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太医院。
张陵已经在这个只有他半个屁股大的小木凳上坐了很久,火很旺盛,药罐里的汤汁不断外溅,浇得他今早新洗的外衣摆湿了一大片。他偷摸去看身后的少女,身上的外袄已经整整齐齐地被叠在了一旁,袖子因为碍事被挽到臂弯,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长针从宫女的手臂里拔出,脚下的盆里积满了黑血,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腥气与苦味,然而少女连眉眼都没动一下,将宫女身上的一百零八根针拔出后甚至还打了个哈切。
他看得出神忘记掀盖,药汁浇灭了不少火苗,他手忙脚乱地弄好后再回头,视线已经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江昭抱着手臂看他:“张院士,你很累吗?”
“不不不……”张陵很不诚实地撒了谎,还把自己快掉下去的老屁股重重地往上挪了挪,“老臣就是想问问侯少夫人,这药还需要煮多久?”
余韵给宫女穿好衣服,见怀里人已经清醒,便道:“端来吧,她体内的毒血已经放出去了。”
张陵小心翼翼地从少年身边经过,递完药之后没忍住问:“少夫人,臣有一事不明,刚刚听外面的人说,这个宫女染的是瘛狗病,但你为什么让老臣熬了这么多甘草啊?”
“我何时说过就是瘛狗病了?只是说像而已,不这么说怎么把人带来太医院?”余韵给宫女喂完药之后就起了身,道,“她中了陀罗花的毒,还好量不多尚有得治,如果我刚刚说出真相,太皇太后就会以主子处死一个犯错了的贱婢的理由把人带走,但如果是被某个显贵家的小姐养的狗给咬了,那就要牵扯到宴会的安全问题上来,是谁在明确不允许携犬类入席后徇私放入?是否要借此谋害陛下?这些就需要调查了,那宫女作为关键证人自然就可以被我带来救治喽。”
张陵大受震撼,此女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一个完美的解决之策,着实是不凡,他又道:“那那条狗……”
“那狗确实有病,只是还没发作。”余韵道,“染上瘛狗病的犬类前三天症状并不明显,只会羞怯和焦虑,况且今日又被带来人这么多的宴会上,恐怕它的主人也只将它的异常认作是紧张,不会联想到病上面来。”
言尽于此,余韵躲过江昭故意挡路的身子,往窗边一靠。外面有萧明长派来的侍卫把守,再远处,几个黑影步履匆匆地朝着这边赶来。她没动视线,话却是朝着里面人说的:“所以你看见了什么,能在宴会当日被下死手?”
宫女翻身跪在地上,怕得嘴都在哆嗦:“奴婢不敢说……”
“怕什么,这还有个敢拿剑指太皇太后的‘竖子’呢,谁还能动你?”余韵看了眼江昭,后者偏头没什么回应。
宫女这才慢吞吞道:“奴婢今日本想将陈小姐的狗带去偏殿,却听见里面传来刘姑姑和别人的交谈声,好像是让刘姑姑通融一下,将户部侍郎姚大人嫡女送到龙床……”
“就因为这个?”人影已经逼近,余韵见为首那人注意到她后脸瞬间涨红,她偏偏看不出脸色似的回了个笑脸,“我知道了,一会儿有人进来,你就咬死你是在抱狗下去时被狗咬的,知道了吗?”
“姚双儿!”
话音刚落,风尘仆仆的大小姐就甩开侍卫踹开门,指着她的鼻子喊:“你是不是故意的!”
余韵很是无辜:“陈小姐,你我今日初见,何谈故意一词?”
陈慕瑶咬牙:“你分明就是在报复!你嫁给了清隅公子还不够,就因为大婚那日我给他送的贺礼,你就心生不满是不是!”
“可没有。”余韵哪知道她送了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但眼下这位小姐显然误会了,她也不打算解释,顺着道,“我在乡下跟着几位医师学了医术,对兽医这方面最在行,这个小宫女就是染上了瘛狗病。”
宫女立马跟上:“回小姐,奴婢确实是在抱爱犬下去时被咬了……”
“你胡说!”陈慕遥不信,那狗是前些日子她爹从西域带回来的,小小的一只很是亲人,她特地去求的苏漪才在入宫时偷偷把狗带了进来,但小家伙可能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她一个没留神就跑没影了,后来就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宫女说被狗咬了,她刚刚才找到在偏殿睡觉的小狗,哪像是咬过人的模样,一定是这个姚双儿在胡说八道!
争吵未完,外面张执就带着旨意过来要狗了。那狗被丫鬟抱在怀里,余韵看过去时它还在微抖,嘴角不时有唾液流出,来人后它呜咽了几声,陈慕遥气得直跺脚:“谁敢动它!”
“陈小姐,张大人可是带着圣旨来的。”一直没出声的江昭终于开了尊口,但出口就是刺,“陈尚书与太皇太后一向交好,在陛下年幼时就常常疾言厉色,陈小姐身为其女,是想继承父志吗?”
陈慕遥脸色一白。
谁不知道萧明长十岁继位,却因年龄过小被两位太后把持朝政将近七年,尤其是在江皇后死后,他简直像变了个人,一边处置了不少旧党,一边又在朝堂之上与陈尚书和秦太傅等人对着干,以此来树立圣威。这些年来陈义林倒是收敛了不少,天子在上,他一介臣子怎可教训一位真正的皇帝,以至于现在为止再没人提起那七年屈辱的历史,如今江昭要把这个罪名拿出来说,她若不答应张执把狗带走,定会牵连到陈义林。
所以再不愿,也只能松口:“要是雪球出了什么事,我一定要去太皇太后那里讨个说法!”
她走后,余韵叫住张执:“张大人留步。”
张执回头,见少女似是好奇地问:“张大人在抓狂人时,可有遇到过什么怪事?”
“倒是有一件。”张执回想起那天,还觉得匪夷所思,“狂人通过咬人来感染普通百姓,所以他们的身上必定有某处是带着牙印的,但有一天属下却看见一个狂人的牙印是窄小的圆锥形,考虑到人牙齿的形态各异所以并未多想,但刚刚夫人一说完,属下又觉得像是犬齿。”
“另外,最近半年京都里的家犬常失踪,即便回来后不出七日也会死去,坊间传言这是……”
“是什么?”
“天罚。”
张执说完,屋内一阵沉默。
余韵笑道:“那现在张大人觉得呢?”
张执拱手道:“臣只相信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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