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尘身子一晃。
他脸上微微一白,只不过既没有退开也没有吭声,只是严严实实地将太子护在身后,手上飞速掐了一个诀。
那两枚原本已经坠落在地的铜钱骤然从地上飞起,落回他的掌心。
他随意揩掉下巴上沾上的几点血迹,用染血的指腹捏住铜钱,抛向空中。
“叮——”
两枚铜钱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紧接着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急速震颤,一顺一逆,相辅相成。
满室的阴气猛地一滞。
那青面獠牙的鬼影刚刚凝聚成形,便被笼罩其中,身形剧烈颤抖,阴气翻涌如沸,到处乱撞,却怎么也无法挣脱禁锢。
谢逐尘轻叹一口气。
他双手当胸结印,启唇轻诵道:“北魁玄敕,告下幽墟:承玄元正化,设灵馆栖神。绝外物之扰,杜遐逝之途。”
瞳孔深处,一缕极淡的紫光悄然亮起:“勿逐风散,勿随炁迁——”
“——时至启阃,听令遣归。”
话音落下,那扭曲的鬼影猛地一颤,化作缕缕青烟,被吸入铜钱之中。
光芒渐渐收敛,随后铜钱无声地落回谢逐尘的掌心。
殿内一片死寂。
谢逐尘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像是浑然不觉,只是小心将两枚铜钱收进袖中。
过了半晌他才想起什么,急忙转过身,看向身后至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凡人。
太子拢着一件几乎湿透的黑色单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似乎被眼前一幕吓傻了。
谢逐尘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没事吧?”
闻声,太子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他慢慢抬起头:“你……”
谢逐尘想起来,凡人向来对鬼神敬而远之,讳莫如深,刚才那一幕怕是已经吓到了他。
他连忙出声安慰:“你不要怕,我已经将它收服了,不会伤到你的。”
他暗自蹙眉,怎么也没想到,这座东宫竟真的有阴灵盘踞。
何况看那宦官分明是近日才死的,怨气却浓烈得不像一个刚死之人,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凝聚出如此凶狠的执念。
也不知为何,方才明明可以在铜钱入殿前召唤回来,可偏偏铜钱有一瞬竟然挣脱他的控制,径直飞了进去。
想到此,谢逐尘正色道:“殿下,这阴灵出现得蹊跷,许是因死前有怨念。你好生休息,我回去探查一番。”
他转身欲行,身后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站住。”
谢逐尘脚步一顿,奇怪地回过头。
月光从檐角斜斜地铺进来,将太子的侧脸勾勒得苍白如纸。漆黑的眉眼像两笔沉墨重重地落在宣纸上,浓得几乎要渗出来。
他慢悠悠道:“……这人是东宫的总管太监,前几日失足摔断了脖子掉进池里,几天后才被人发现。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才有这般重的怨气。”
谢逐尘有些奇怪。
溺水而亡者,虽也多有怨念,却多半是混沌的。
可那个宦官分明是有指向的,像知道自己要向谁索命的人,而不是一个浑浑噩噩淹死的水鬼。
他沉吟片刻,眼中灵光闪烁:“可他方才口口声声说是因人而死……会不会另有蹊跷?我还是去探查——”
话没说完,太子忽然以袖掩唇,低低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沉,他整个人肩头直颤,面色愈发苍白。
等到他终于放下袖口时,唇上唯一的一点血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哑声道:“法师不要再问了。”
他看起来被方才那幕吓得不轻,声音都弱了几分:“刚才那东西……好吓人。”
谢逐尘登时觉得自己这般追问实在不妥。
太子再怎么说也是个凡人,何况他本就体弱多病,刚刚被惊吓过,怎么能跟他谈论什么阴魂?还是等回去以后,将那阴灵从铜钱里召唤出来好好问问。
他暂时压下心底的疑问,安慰道:“殿下别怕,我不会让邪祟伤害你。”
闻言,太子这才放心下来,深深看着他:“法师这么说,孤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法师方才做的那些,实在让孤很意外。”
谢逐尘后知后觉地想起,邱王孙只是一个靠障眼法混饭吃的凡人术士,不会什么法咒,更不可能有灵力。
自己方才所作所为落在旁人眼里,早已远远超出了邱王孙该有的本事。
他登时有些紧张:“其实,其实都是从前学的……小法术,没什么新奇的。”
太子弯起眼,唇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度:“法师不必紧张,孤自然相信法师。”
谢逐尘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幸亏太子善良,愿意相信他,没有追问下去。
太子的目光随即落在他肩头:“法师,你流血了。”
谢逐尘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可他心里倒是庆幸自己替太子挡了这一下。
毕竟对方是柔弱的凡人,若是被咬伤怕是要掉去半条命。而自己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伤了便伤了,回头施个法术便能修补回来。
但他深知流了这么多血,伤口处还被阴气浸染,如果不尽快处理,怕是要再晕过去一次。
他抬起头,看见太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以为是自己流了这么多血把人吓着了,于是朝他笑了笑:
“没事,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
他没有注意到太子眼底浮动的暗光,努力撑起身子:“……我去处理一下。”
这殿里暂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不如早些回去看看方呈的情况。
他这么想着,便转身朝门口走去。结果脚刚迈出去,膝盖一软,直直朝前面倒去。
谢逐尘:唉。
预想中的面着地并没有发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身体,没让他再往下坠半分。
说起来,邱王孙的身材高挑,也正因为如此,谢逐尘见孱弱的太子毫不费力地揽着他的腰,一时感到惊奇。
他侧过头,正好对上太子低垂的目光。
他真诚道:“谢谢。”
太子问:“你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谢逐尘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由衷地夸了一句:“殿下,你力气真大。”
太子笑出声来。
他一把拎起谢逐尘的腰带,将他连提带拎地放到了旁边的软榻上。
谢逐尘的身子陷入丝软的绸缎内,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身侧太子的身上。
太子此刻只松垮地披了一件丝绸长袍,方才未来得及擦干的水渍将布料洇得半透,正紧紧贴在身上,将他肩背与腰腹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肩胛骨的弧度在湿透的布料下收得利落,顺着脊柱的线条一路向下,透出一种与苍白面容截然不同的力道感。
谢逐尘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他思来想去,忍不住问:“殿下,我方才见你并不惊讶。是因为东宫里之前也有这种东西吗?”
太子慢声道:“很早就有了……只不过除了孤,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它们。”
原来如此。
太子的目光在那翻卷的皮肉边缘停了一瞬:“法师,不需要包扎一下吗?”
谢逐尘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皮肉伤。”
他伸手拢了拢肩头破损的布料,动作间扯到伤口,轻轻蹙了蹙眉。
这具身体毕竟不比仙体,流了太多血,倦意正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漫上来。
他靠在软榻上,眼皮发沉,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肩头传来一阵刺痛。
他茫然睁开眼,侧头望去,只见太子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手里捏着药瓶纱布,正垂着眼熟练地替他处理伤口。
谢逐尘艰难地抬起头,问道:“殿下怎么会这个?”
沈晏时没有抬眼,语气随意:“从前发病的时候没人敢靠近,摔了碰了,只能自己来。”
谢逐尘听了,顿时觉得太子有些可怜。
他靠在榻上,微微合上眼。其实就算不处理伤口,他体内的灵力也会自行将皮肉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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