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尘袖口一甩,房门砰然洞开。
一股阴风裹着潮湿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方呈背对着他站在院中央,垂着头,肩膀不住地抖动着。
“方呈!”
谢逐尘快步上前,就在他正要伸手搭上对方肩头的那一刻,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紧接着那声音变成了一声尖细的笑:“嘻嘻……邱王孙…………嘻嘻…………”
谢逐尘的动作一顿,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腕猛然被一把抓住。
只见原本背对他站着的方呈缓缓转过头,脖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点点扭过来,随着动作,他的颈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谢逐尘微微睁大眼。
只见方呈整张脸上阴气弥漫,两只眼睛被浓稠的黑色彻底覆盖,唇角朝两边咧开,形成一个令人不适的弧度。
他直勾勾地盯着谢逐尘,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不似人声:“你……是你……害我…………”
四周的阴风忽然大了,将院中几棵矮树吹得猛烈摇晃起来。
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自阴影中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缓缓移动着,一层一层,越来越近。
方呈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从皮肉底下向外撕扯着五官。
他发出一阵桀桀桀的笑声,指甲深深嵌入谢逐尘的皮肉里:“我要让你……不得好…………死……你…………”
话音未落,他攥着谢逐尘的那只手猛然发力,腐朽的阴气如潮水般涌进谢逐尘的经脉。
若是寻常人,这股阴气卷上来,三把阳火必被摇颤,而火势一弱,精气神便会溃散,离殒命便不远了。
谢逐尘站在那风眼中央,衣袍被阴风吹得猎猎翻卷,身形却纹丝未动。
他垂眼看着方呈那张可怖的脸,那一向温和清透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寒意。
幽紫色的光芒在他瞳仁中深处缓缓铺展开来,如寒潭深处升起的一轮冷月。
那些盘旋狞笑的阴风骤然停滞,弥散在院落中的腥腐都像是被什么压了下去。
谢逐尘垂眼看着方呈,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息之间,一股无形的寒意自谢逐尘周身迸发开来,眨眼之间便将整个院子尽数笼罩。
与此同时,方呈浑身猛地一颤,那只原本钳着谢逐尘手腕的手,指尖骤然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般。
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抽手想要后退。
然而谢逐尘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刻,方呈猛然剧烈抽搐起来,丝丝黑气从他的七窍中钻出,逐渐汇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方呈的身体在那黑气脱离的最后一瞬猛地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来,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与此同时,那道阴气在谢逐尘面前缓缓沉降,逐渐汇成了一个男人的影子。
他穿着深色的宦官服饰,肥胖的身体站得笔直,头颅像是被人从颈骨处硬生生折断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软绵绵地垂在胸前,几乎贴着前襟。
他的面容惨白如纸,像一层薄薄的蜡覆在骨架上,嘴半张着,唇角凝固在生前最后一刻的惊骇里。
谢逐尘的目光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认出了这张脸。
这个鬼魂,正是小宦官所说的,失踪已久的总管太监。
谢逐尘瞳间紫光明灭,在夜色中沉浮不定。
他沉声道:“阁下徘徊此处,想必是有未了的心愿。若有执念未解,或是与‘我’有什么仇怨,尽可如实道来。”
他话锋一转,眸中寒意毕现:“但若敢无故侵扰生人,祸及无辜——此等行径,我绝不姑息!”
那太监费力地向上翻着眼睛,用布满血丝的眼白看着谢逐尘,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他桀桀尖笑:“是你害我……都是你害我……我要你死……”
话音未落,他身上阴气骤然暴涨。地上的方呈受到这股阴气的侵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皮肤上登时浮现一块块淤青。
谢逐尘皱了皱眉。
他不知眼前这人因何而死,也不知他与邱王孙有什么过节。
但眼前这阴魂明显死去的时间不久,怨气又如此之重,死前必定极端恐惧,才留下了这样浓烈的执念。
不如先尝试与他沟通,若是能化解他的怨念、渡他去投胎转世。
他正要开口,那宦官却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方呈身侧,张大了嘴,径直朝他的面门咬去。
谢逐尘瞳孔骤缩,喝道:“住口!”
他心知冤魂一旦起了啖人血肉的念头,便是化作厉鬼的先兆,放任不管只会越陷越深,连最后一点生前的人性都会被戾气吞没。
他瞬息间凌空画了一道符咒,紫光在他指间凝成一线,像被拉满的弓弦猛然松开——
那符咒带着一道细长凌厉的光芒,直直朝着宦官的面门打去。
宦官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惨白的脸在紫光触及的瞬间剧烈扭曲,随即转身穿墙而去。
谢逐尘抬脚便追。
就在这时,子时的钟声回荡在东宫上方,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那鬼魂动作极快,倏忽间便冲出幽暗的廊道,身形在月光下几乎凝成一缕青烟,直直朝着一个方向掠去。
谢逐尘紧追不舍。
索性这宫里到了晚上便没有人出门,廊道空旷至极,他一路狂奔也没有撞到什么人。
就这般追出几条廊道,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有些熟悉。
他的脚步猛然一顿。
只见不远处,灯火未熄的,正是太子的寝殿。
然而那厉鬼却是连半分停滞的动作都没有,径直朝着偏殿的方向冲去。
谢逐尘眉头微蹙。
他不知对方为何会来到这里,但太子久病缠身,若是忽然撞见这个等级的阴晦,只怕会惊骇过度,病情加重。
他没有时间多想,手指飞速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两枚不知何时揣进口袋的铜钱。
幽紫色的光芒自指腹间溢出,他两指夹住铜钱,屈指一弹——
嗡——
那两枚铜钱裹挟着幽紫色的尾焰破空而出,直直朝着那阴灵射去。
那阴灵浑身一颤,像是感知到了身后正在逼近的力量,竟如走投无路一般,猛地朝殿门扑去。
谢逐尘眼瞳微缩。
他想唤回铜钱,却已然来不及了。
随着阴灵没入门板的同时,那两枚铜钱也“噗”地一声射入门板。
登时木屑四溅,厚重的殿门应声碎裂,殿内昏黄的灯光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扑面而来。
那两枚铜钱击碎门板后势头不减,又将殿中央那架绘着山水的屏风一并击穿。
木架断裂,绢帛撕裂,屏风轰然倒塌,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埃。
谢逐尘用袖口掩住口鼻,等到尘埃落定之后,他才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满室氤氲的热气正顺着破开的门洞向外散去,水汽朦胧间,一道赤、裸的背影若隐若现。
男人背对着他坐在浴池中,乌黑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背上,几缕发尾贴着水面浮开,像是被水汽浸润过的墨色绸缎。
他双臂舒展搭在池边,水珠沿着肌理分明的肩背缓缓滑落,又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滑落,没入水池中。
听到这巨大的动静,他微微侧过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谢逐尘倒吸一口气,连忙别开眼,热意沿着耳廓一路蔓延到颈侧:“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即便他对凡尘俗世的规矩还不甚了然,此刻也知道,这般闯入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妥当。
话刚出口,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
只见在太子身侧,一道暗色的阴影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凝聚成形,脖子以一种令人发毛的角度扭着,歪斜地悬在肩头。
原本还长在正确位置的五官此时已经扭曲得辨不清面目,青白的嘴唇朝两边裂开,露出一排尖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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