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带他先回府吧。”
僵持半晌,宁纪云终究还是理智占到上风,率先妥协。
他有条不紊地命亲卫将阿灰先带回北庆王府,这才长叹一口气,转身看向宁殊。
宁殊本还在冥思苦想,仔细复盘着自己的推断。对于身世扑朔迷离的阿灰,她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确实有些草率。
“今夜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你的手也需要尽快回府包扎。”宁纪云不愿去看被背走的阿灰一眼,硬生生板着脸,连话音也显得格外生硬,“若你还想要花灯会的吃食,或惦记着那盏赤红千层莲灯,我便即刻命人去买去取,不用你再多费什么心思。”
宁殊心下犹豫,这便是劝她回府的意思了。可即便瞧着宁纪云阴沉着脸,她沉吟半晌,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兄长,我还是想回戏台那里看看。卫将军未能亲眼见过那些混混,可我说不定认得出来。若咱们能帮上什么忙,我也能安心些。”
“我知道兄长不愿让我再赴险境,可如今,我已经好多了。”
宁殊好声好气地哄,为了让自家兄长信服,她甚至还围着宁纪云轻巧地跑了一圈,“兄长你看,我是不是能跑能跳,一点伤都看不出来?”
宁纪云无波无动地盯着她,半晌才轻叹一声,隔着院墙,遥遥望向戏台的方向。
依循往年惯例,再过约莫半刻钟,那代表花灯会结束的灿金色焰火,就要在河对岸升空燃起。
闹腾了大半宿,既说好了要让宁殊玩个痛快,那还是随她心意吧。
“好吧,”宁纪云松了口,“明日你还要早起。待最后的焰火燃尽,你安了心,我们就回府。”
宁殊急急点头,兄妹二人走出院子,快步穿行在偏僻窄巷,官兵一队人押着那胖子,紧紧跟随其后。不多时,几人便一齐来到了戏台旁。
戏台周围无声添了许多官兵,警惕地扫视着长街行人的一举一动。戏台后支着顶临时大帐篷,用于给上台的杂耍匠人们更衣和堆放杂物,此刻,亦是被官兵们团团包围住。
宁纪云走在前,率先掀开帘帐,进去后定睛一看,卫远果然已在帐中。
卫远持刀立于帐篷空地的中央,面前跪着六七个低着头的人。四周警戒的官兵们神情肃穆,雪亮长刀出鞘一半,紧迫的气息在帐中无声蔓延。
“再问一遍,你们将油料藏在了哪里?”
卫远冷声发问,旁边的副将顺势一甩长鞭,破空声震得帐内人额角一跳。
跪倒地上的混混们叫苦连天,求饶的哀声四起。可一旦问及油料,他们就如同被针线缝了嘴,摇着头只字不提,任凭卫远再如何逼问,也断不肯开口吐露半分。
“卫将军,”宁纪云上前,挥手示意官兵将那绑着头巾的胖子与混混们押到一处,“如若有我们二人能帮上忙的,但说无妨。”
宁殊早已跟着兄长迈进帐子,皱眉在跪倒的人中走过一圈,目光逐一扫过每张混混的脸。她细细打量一番,略一沉吟后下定决心,回身望向卫远,笃定道:
“卫将军,这里至少还缺了一个人。那人脸上的这个位置,带着一道显眼的刀疤,我印象很深。”
宁殊抬手,轻巧指了指眼下一寸。
“还缺了人?”
眼见宁殊与宁纪云一同前来,卫远原本眼前一亮,可听完她的话,他又下意识面色一沉。
焰火升空的时辰已近在咫尺,而戏台周遭,竟还有伺机点火之人,正肆意游荡在他的掌控之外。
更令人心神不定的是,官兵们已经将戏台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就差寻把铁锹掘地三尺,也没能寻见半分藏了易燃油料的痕迹。
“快,再派一队官兵去戏台附近搜寻。特别留意脸上有疤的人!”
“是!”一队官兵长刀入鞘,当即齐声领命而出。
卫远站在原地,皱着眉陷入了沉思。他曾一度怀疑,是否是宁殊听岔了话,或是油料引火之说,不过是混混们随口戏谈的虚惊一场。可待官兵们在戏台后截住一个鬼鬼祟祟的混混,一搜身,竟当真从他怀里翻出了火石。至此,他再不敢掉以轻心,忙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阵以待。
只是焰火升腾在即,他除却抓住几个形迹可疑的混混,其余,都还一无所获。
油料,究竟被藏在了哪里?
宁殊在帐中转过一圈,心念一动,忽然从一旁官兵腰间抽出一柄长刀。雪刃轻转,刀尖便已贴在其中一个混混眼前。
“你们的头儿呢?那个脸上有道刀疤的胡老三呢?你若不想像他一样带着疤进牢狱,就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的行踪。”
宁殊的话音轻巧,听得站在一旁的宁纪云眼皮一跳。论现学现卖,宁殊从来都天赋异禀,不时就要出乎他的意料。
“他他他胡……我们走散了!青天大老爷,俺、俺们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啊!”那混混结结巴巴,看着宁殊的眼中满是惊恐,急急忙忙辩解。
眼前这姑娘长得好看得紧,说话也清脆好听,柔弱得像是连风刮得大些,都能即刻将她吹倒进河里。
怎么这下拔刀贴脸,她连眼都不眨一下,威胁人的架势一出来,看着比他们街头混混们还要老练几分?
旁边几个跪着的混混早已抖如筛糠,吓得连连摇头,眼珠子转过一圈,却还是附和道:
“大人明鉴!我们当真是不知道啊!”
卫远板紧着脸,也适时接过话头:“除了上大刑,我各种法子也都试过了。可他们守口如瓶,连那‘大事’的蛛丝马迹都不露分毫,属实令人心惊。”
他无奈道:“若实在无从下手,也只能先疏散百姓,真等火势烧起来,伤到人的性命,那可就太迟了。”
宁纪云闻言不置一词,只垂眸在帐篷里细细扫过。他心底清楚,卫远所说虽是万般无奈之举,却也是事到临头不得不下的决断。
“卫将军可将戏台上下都搜过了?”宁殊目光扫过帐篷内周遭,“当真没有发现油料的痕迹?”
“戏台内外,这处帐篷里,还有周边不少摊铺,都派人搜寻过了,确实没有存放大量油料的痕迹。”卫远知无不言。
宁殊陷入沉思。虽然被困在黑屋中时,她的神志昏昏沉沉,可她确信,自己当初听得分明,那油料定就藏在戏台附近。
她缓步围着帐篷再绕一圈,目光不经意扫过后台零散的耍戏匠人,出乎意料的,竟忽然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是你啊。”宁殊微微一怔,对角落里打着赤膊、正往脸上画油彩的劲壮男子点头致意,“多谢你,方才提醒我簪花被偷的事。”
那男子头也不抬,对镜涂油墨动作不停,“举手之劳而已,小姐不必挂怀。”
见他话语寥寥,宁殊无意打扰,转身就朝着帐门外走去。
毕竟,帐中确实未见蛛丝马迹,不知戏台周围会不会出现胡老三游荡的身影。
她刚要抬手掠开帐帘,一直跟着她的宁纪云已自然伸手,替她撩起门前厚重的帘布。
“走吧,一起出去看看。”宁纪云面沉如水。
或许正赶上杂耍班子更衣的间隙,此刻台上空无一人。木质台柱的高处,十几盏新糊的灯笼殷红透亮,依次排开,随着夜风微微摇曳出亮光。靛蓝绸布缝制的花球和帷幔层叠挂起,愈发令人遐想杂耍戏剧欢腾起来时的热闹非凡。
踏上戏台的一角,不知怎么的,宁殊竟像回到了那间烟熏火燎的黑屋里,鼻尖又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糊焦味。
她犹疑地环顾一周,又抬起袖子仔细嗅了嗅,身上的烟熏味如影随形,像是被方才那些燃烧的稻草腌入了味儿,怎么都挥之不去。
好想回去换身衣裳。
“今晚有喷火表演,或许是那时候给戏台染上的这股味道。”宁纪云适时开口。
宁殊心念一动,点了点头,闭眼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焦灼不安的心绪。四周蒸糕的香气、河畔的水汽,连带着戏台上喷火表演所用的煤油气息,纷纷杂杂地钻入鼻尖。
煤油的气息?
若是喷火所用的煤油,想来卫将军已经派人仔细查验过,不会出什么岔子。可若还有其他什么易燃的东西……
思及至此,宁殊灵光一现,猛地跳下戏台,几步蹿回帐篷之中。卫远正安排官兵们预备着疏散百姓,却见宁殊冲进来,迫不及待道:
“卫将军,戏台的下方,可有人进去查验过么?”
“戏台下方?”卫远被她打断了部署,也不气恼,略一沉吟,便不假思索回应道:“自然是派人下去探查过。台面下方是块空旷的青砖地,并没有任何疑似油料的东西。”
“那如若,那些油料并非被大批量存放在某处,而是搭戏台所用的这些圆柱和木板,被人有意涂上了桐油,本身就是适宜点火的燃料呢?!”
……
一声尖锐的爆鸣窜上天际,花灯会收尾的灿金色焰火,终于开始燃放。
赤金光芒如光箭冲上夜空,天地间沉静一瞬,“嘭”的一声,一朵硕大的金色焰火猝然炸开,映得漆黑的夜空明亮一片。那火光瞬间化为万千零碎耀眼的光点,纷纷扬扬坠成漫天的星。
美不胜收。
宁殊站在河畔,远远望着刀疤脸胡老三被官兵们从游船上押解下来,心底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从他身上搜出的火箭与火折子,已被官兵用隔热石匣小心封存,戏台周围亦是被官兵有意隔开,严加看管,让有心人再掀不起半点风浪。
河对岸接连蹿出几声爆鸣,流星般的火光接二连三腾空而起。不过转瞬,各色焰火同时发出闷响的爆鸣,绽放一团团层叠的火光。
一愣神的功夫,漫天的焰火竟已铺满了整片夜空。
“你是如何想到,那群人绝口不提的大量油料,就是搭建戏台所用的那些木材?”
宁纪云向前一步,与宁殊并肩而立。他抬头仰望着漫天焰火,又忍不住回眸,深深凝望身侧人眼中倒映出的璀璨繁星。
“兄长可还记得,从前在边境时,我们在小厨房里捣鼓着烤红薯。”宁殊沉醉地望着漫天焰火,连话音都被夜风吹得飘忽不清,“费尽心思折腾了许久,都没点燃那堆未被劈开的粗硬柴木。最后,还是兄长去院子里寻到了油桐叶,这才好不容易解了燃眉之急。”
“是,院中有棵高大的油桐树。当时正逢冬日,枯叶遍地,我们便扫了一簸箕油桐叶,倒进炉灶里引火。”
宁纪云顺着她的话音陷入沉思,“可这与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干系?那堆枯叶里混杂了几颗油桐果,还害小厨房炸了膛,弄得当夜险些没了晚膳。”
……炸了膛?
宁纪云眼前一亮,顿时明悟,“那些木材涂的朱漆里掺入了桐油?桐油防腐,可也极易燃,若戏台子的木材或是其上的帷幔一旦被点燃,夜风一吹,火势迅猛,只怕连旁边一溜的摊铺也难逃其害。”
“兄长英明!”
宁殊笑着眨眨眼,赞许地望向宁纪云。兄长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和上一世那个为她遮风避雨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即便还在生她的气,他也沉稳端方,在大事面前不露心绪,镇定分析,让人无比安心。
真好。她最信任、最依赖、也最心心念念再见一面的人,如今,还安安稳稳的存活于世,能和她说笑、同她置气,陪她一起看烟花。
而非那长眠于地下的冰冷尸骸。
焰火嘶鸣着升上高空,绚烂,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在朦胧的灰烟中,夜幕终归一片安宁。
兄妹二人同善后到焦头烂额的卫远打了声招呼,悄无声息地领着一队府卫,拐进了回府的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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