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卫远还未从她的话中回过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诧又沉稳的声音。

“宁殊……!”

宁纪云月白长袍衣摆翻飞,步履矫健地领着一队官兵踏进院落。卫远怀中一空,宁殊便已被她的兄长揽过身去,紧张急切地上下打量。

“可有受伤?手腕怎的添了这么多血痕,他们竟还敢绑你?”

宁殊身子发软,宁纪云扶着她在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屋内昏迷的灰衣少年也被官兵们抬了出来,平放躺在屋外通风的墙角边。

不过几息,卫远已将宁殊话语中的意思琢磨了个分明,不消多言,他后背已惊出一身的冷汗。

人命关天,此事非同小可,卫远顾不上多想,与宁纪云交换一个眼神,笃定颔首,当即大手一挥,匆匆领着一众官兵离去。

若花灯会当真走水,届时,就不只是问罪于他那样简单了。

只怕,整个坊市的百姓都会遭殃。

“兄长……你又在凶我。”

像是被烟气呛了一下,宁殊忽然一阵眩晕,扶着额角朝宁纪云笑了笑:

“明明这回没有靠你,我自己也把火升起来了。你不夸我也就算了,竟还要瞪我!可惜,这里没有红薯土豆备着,也没有母妃……来拧我的耳朵了。”

宁纪云沉默一瞬,心知她回想起了从前在边境时自由散漫的光景。可时过境迁,他原以为,自己如今已足够能在京城护她周全,不成想,还是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后怕丝丝缕缕漫涌上来,宁纪云抬手探了探宁殊的额。见确实没有发热,这才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背脊,勉强收敛厉色,竭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等回了府,我让王管事搬一麻袋红薯土豆出来,让你在院子里生火烤个痛快。什么时候烤完,什么时候才准回屋睡觉。”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面前人略显凌乱的发,沉稳的声线泄露出稀微的颤音:“是兄长来晚了,对不起。”

他拉过宁殊的手,本该洁白如玉的指腹和腕间,此刻已遍布淤青血痕。他脸色一沉,却见手中的指尖微缩一瞬,似又有畏惧之意,便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再次松缓下脸上的神色。

“是我自己乱跑,不该兄长道歉。”宁殊松了一口气,低下头,讪讪笑道:“又让兄长担心了。”

宁纪云垂下眼,微凉的指腹触及她手上交错的伤痕,语气发凉:“这些是谁做的?可还有伤到别处?”

“没有,我……”

这是她想逃出黑屋时,自己弄出来的。可是……她不敢就这样如实相告。

之前手掌被缰绳勒出了点伤痕,兄长便格外上心。在府里早涂药、晚涂药,好不容易才让那擦痕寡淡到看不见。

如今一朝偷溜,这双多灾多难的手竟又添了这样多的新伤。以兄长的性子,若她将这伤的来由老实道明,只怕从今往后,耳边就又少不了一箩筐的唠叨要听。

她心虚地将小算盘打得提溜响,刚一抬眼,却迎上宁纪云晦暗深沉的目光。那眼神里掺杂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像是即刻便要将她吞噬殆尽。

一时间,宁殊的思绪瞬间停摆,怔愣愣着望进宁纪云漆黑的眼底。

这些年不见,一向温和的兄长,竟也会有这般凌厉骇人的目光?

而另一边,宁纪云也头一次对自己的抉择生出些懊悔。

他自请身入鸿胪寺,作为文官,自是失了调兵遣将之权。若兵权还在手,他少耽误这许多功夫,那宁殊的身上……是不是也能少添几道伤痕?

见宁殊欲言又止,他也不欲再多追问,只环顾四周,目光忽然锁定一人。

“罢了,你等我一下。”

宁纪云起身,抬脚迈过墙角昏睡得迷瞪的灰衣少年,径直走到那抖如筛糠的胖子面前。

两名留守的官兵自觉后退一步,长刀收入鞘中,双眼盯得死紧,蓄势待发,以防这胖子随时暴起。

不过,那显然是多虑了。

“好、好公子!好老爷!饶命啊!我就是个看门儿的,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未等宁纪云开口说什么,那胖子已经涕泗横流,真心实意被吓破了胆。他从小凳滑跪到泥地上,连连磕头,在院中砰砰撞出沉闷的响。

“什么都不知道?”宁纪云嘲讽一笑,一撩衣摆半蹲下来,目光沉沉地与他平视。

那胖子被他眼瞳中如有实质的威慑吓得一震,正想接着磕头。不想宁纪云手腕一翻,银光一闪,匕首的刀尖便已轻巧地贴在他颈边。

“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是是是!”胖子瞪大了眼,余光瞥见那点寒光,咬紧了牙,浑身直冒冷汗。

“宁殊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宁纪云问得果断。

“伤?哪里有伤!”胖子舌头打结,抬眼慌乱地瞥了一眼宁殊,结结巴巴辩道:“观音菩萨在上!我们可一点都没敢动那姑娘!”

“嗯?”宁纪云微眯起眼。

胖子打了个寒颤,思绪飞转,又赶忙找补,“虽、虽然我们是威胁了她一下,也找来绳子用了,可、可是……那也不是我绑的啊!”

“那是谁绑的?”

胖子瞬间哑火,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几圈,咽了口唾沫,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片刻间,连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说不出来?”宁纪云轻蔑一笑,不愿与他废话,手中匕首贴着脖颈皮肉,缓缓使上半分力。

“你可知,被你们困在屋里的,是我北庆王府的宁殊郡主。本世子在花灯会上丢了妹妹,此刻又见她受了伤,已是坏了游玩的兴致。既如此,若一时兴起将一两个贼人就地正法,改日再将此事回禀圣上,不过是见见血罢了,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宁纪云说得轻描淡写,胖子却听得瞠目结舌,“郡…郡主?就那小姑娘?!”

他万万没想到,今夜竟阴差阳错招惹到这样一尊大佛。他面目狰狞地望向不远处的宁殊,又颤巍巍地回看身后两名官兵。见官兵二人肃然而立,神色间对宁纪云恭敬至极,这才后知后觉,这次当真是碰到了铁钉。

阴沟里翻船的胖子谨慎地喘了口气,再没了半分侥幸,匆忙辩解道:

“我当真只是个看门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当时我们头儿正在巷子里安排大事,恰好被那郡主娘娘撞见,以防万一,咱们才暂且请她进屋里歇息,还答应事成后就放她走,半点没敢为难她!这些话全都千真万确,求世子爷您明鉴啊!”

宁殊抱着膝盖,恹恹坐在不远处,思虑过甚的后劲儿若隐若现地泛上来,惹得她脑中昏昏沉沉,一双眼皮子困得直打架。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审问着胖子的兄长,又掠过在墙角边人事不省的灰衣少年,迷蒙中,只觉得二人的面容愈发相像。

府中的亲卫堪堪赶到,宁纪云拎着胖子进了黑屋,木门一关,便尽数隔绝了旁人的视线。宁殊打了个呵欠,随手唤来一名熟悉的府邸亲卫,比手画脚地嘀咕一阵。

待宁纪云提着胖子从黑屋子里出来时,那张惯常挂着温润笑容的脸,已经阴沉得能落下暴雨。

他将胖子随意撂到一边,目光一转。宁殊正指挥着府中亲卫将墙角边不起眼的灰衣少年扛起,欣慰得笑眯了眼。

见黑屋方向有动静,宁殊侧目望来,笑意忽然一滞。

方才还油光满面的胖子,此刻挪着步子跟在宁纪云身后,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多少人形。

“他怎么成了这样?”宁殊奇道。抬眼间,自家兄长已走到近前。

“屋里太黑,他没看清路,摔了一跤。”宁纪云侧头瞥过胖子一眼,揉了揉手腕,随手抚平袖口堆起的褶皱。

“摔?怎样才能摔成这样?”宁殊睁大了眼,细细打量那张瞧不清眉毛鼻子的胖脸。

宁纪云温和如初,弯了眉眼,扭头对那胖子笑了笑,“说吧,郡主问你话呢?”

“是、是屋子太黑,我又不看路,自个儿摔得狠了!”胖子疼得龇牙咧嘴,竭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世子爷的话,那能有假?我的郡主菩萨,您行行好,饶小的一命吧!小的自始至终都只负责看门,真不知胡老大口中的大事是什么!若要说知情,那还得是阿灰知道得多,当初老大就是看大事当头、人手不够,这才捡了他回来做事的!”

“阿灰?”宁殊皱了皱眉,顺着胖子的目光看向亲卫肩头那个满身伤痕、昏睡不醒的灰衣少年。

“是是是,就是他!”胖子忙不迭点头,“他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名儿,总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我们就都叫他阿灰。这阿灰可亲自参与了胡老大安排的大事,比我知道得可多多了!”

宁纪云皱了眉,对胖子的落井下石不置一词,瞥了一眼府邸亲卫肩头人事不省的阿灰,他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去弄些凉水来。”

“兄长!”见兄长一副要审讯阿灰的架势,宁殊急忙要拦,“跟阿灰一同被关在屋里时,我已找他问过了!阿灰只负责将这里裹着油布的货物搬上马车,旁的什么也不知晓,连蓄意放火这事,都是今晚同我一道才听说的。”

“况且……”宁殊皱眉,“他已被这些混混打成了这副模样,不至于再受兄长一次刑吧?”

“所以你就要带着他一起回府?”宁纪云的话有些生硬,“是患难见真情,还是你一时兴起?这阿灰究竟是谁,竟能得了你如此上心?”

他目光扫过那垂下头、奄奄一息的少年,笃定道:“他形迹可疑,指不定还是这胖子的共犯,你要带他回府,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宁殊难以置信地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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