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徐应年是在兰时家过的夜,原本兰时还在纠结,最后是徐应年主动提出了睡沙发。

他对秦景会客气,但对徐应年不会,于是洗完澡后,他直接关卧室门躺到了床上。

他提前拿了一套干净的洗漱用品给徐应年,浴室离卧室很近,他躺在床上,能听到徐应年洗漱的声响。

兰时上床前关了灯,他无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

他藏在被窝里的右手放到自己左胳膊上,掐了自己一下。

疼,不是做梦。

和朝夕相处的亲人在一起这种事,实在太超纲了。

自古就讲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这句话,真的适用于他们吗。

但就像他以前想过的,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法定亲属关系。

单从关系与情感层面来讲,说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都不为过。

而且比起无实际权威证明支撑的兄弟关系,他们是同性这一点好像更容易引来异样的目光,虽然他们两个大概都不太会在意就是了。

那么,是不是也就证明,其实是可以在一起的呢……

兰时深吸一口气,几秒后翻了个身抱住被子,闭上了眼睛。

深夜思考问题容易被感性绑架,目前他的想法已经动摇,如果明天早上睡醒后也没有变的话,那或许就是他的答案了。

或许是他乱糟糟的脑子里都是和徐应年有关的事,今晚他又梦到了与他仅有一门之隔的徐应年。

兰时在梦里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

因为奶奶是在睡梦中离世的,最开始和徐应年一起生活时,他非常害怕徐应年晚归,或者睡过头。

迟迟等不到哥哥回来,兰时就会忍不住开始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回不来了,自己胡思乱想,硬生生把自己吓哭。

他梦到的就是其中一次,那天是个什么节,他有点记不清了。

徐应年当时在一家便利店收银,因为节假日三倍薪资,所以他多加了会儿班,等回家后,看到的就是已经哭成泪人的兰时。

当时兰时就站在家门口,见他回来,兰时直接抱住他的腰哭。

徐应年沉默了一下,问是哪里不舒服吗,兰时摇头。

徐应年又问,是饿了吗,兰时又摇头。

徐应年想了想,接着问,在学校被批评了?兰时哽咽着说今天放假。

问了一堆问题都不是,徐应年没办法了,有些头疼,就问他到底怎么了,兰时这才哭哭啼啼地问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得知他只是担心自己,徐应年那一点点因为他哭个不停而有些烦闷的心情散了大半。

他和兰时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晚了,并向他承诺,之后再晚归的话会给他带小礼物回来,兰时这才止住眼泪。

当天晚上兰时抱着他的胳膊,并要求他也抱住自己。

徐应年没说话,良久后才伸手抱住了他。

八岁小孩和十六岁少年,都是第一次和人这样相拥而眠。

这个夜晚像根针一样缝起了此后他们的十四年,他们拥抱,血肉骨骼与对方融合,松手只会让两人都变得血肉模糊,再也没办法和对方轻易分开。

他们被那个夜晚缝合成一对连体婴,不管身体和内脏有多紧密,至少头是分开的。

他们可以沟通,可以说笑,可以争吵。

可以接吻。

早上醒来的时候,兰时听到卧室外面隐隐约约有做饭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徐应年也在。

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多。

兰时还记得自己睡前做的决定,但现在一觉醒来,他又陷入了迷茫。

昨晚他只吃了一碗蛋羹,现在胃里早就空了,刚好他很久没有吃到过徐应年做的饭了,于是他很积极地起了床。

拉开卧室门出去,兰时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

昨晚其实他没怎么睡好,现在除了饿,还有些困。

他打了个哈欠后扒着门框悄悄探头往里看,发现徐应年倚在厨房台面上,正盯着眼前咕嘟咕嘟的粥发呆。

徐应年并没有发现门外偷看的他,就只是那样看着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是兰时先沉不住气,伸手敲敲门框。

徐应年听到声音,转头看到他起床了,站直身体,问:“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饿了。”兰时走进来,看了眼锅里正煮着的粥。

这种和过去高度相似的时刻已经太久没有过,他不免感觉有些怀念。

正回忆往昔时,徐应年突然开口:“考虑得怎么样了?”

“……”

兰时瞬间脱离回忆。

他还没开口,徐应年就说:“我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我想过的。”

兰时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你不行,这是我个人层面的问题。”徐应年的眼睛又去看那锅粥,“我知道你没了我也过得很好,你有了朋友,有了工作,有了这一切。”

“我不会再要求你什么,你想独立就独立,想在哪里立足都可以,就算你说……”

就算你说没有我你会更幸福这种话,我也愿意成全你,找个地方了结自己,让你一辈子眼不见心不烦,但求你不要这样说。

后面的话徐应年都没说出来,他突然沉默,兰时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就算我说什么?”

“……没什么。”徐应年道,“我把摄像头拆了,你想的话,我可以搬来云城。”

“……”

兰时皱眉,“可是你的工作都在宜城,搬来这边,工作怎么办?”

听到工作,徐应年无声笑了一下。

他的工作已经停摆很久了,他的最高决策权让渡了近一半给助理以及其他出大头的合伙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事,之后很看重口碑的私募圈肯定也还会有人愿意和他合作的,只是质量会不比以前。

在一个项目即将收尾时,无缝开新盘才是收益最大化的打法。

况且兰时就在这里,只要兰时还能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视野中,不管什么地方……

“你不用来这边,哥哥。”兰时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不想回去,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没办法回去。”他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衣摆,继续说,“我们就保持原样,可以吗?”

徐应年看着他,几秒后说:“你还是要和我分开。”

兰时没懂他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但他来不及解释,徐应年朝他伸出手,越过肩膀,手掌扣住他的后颈,让他抬头看自己。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徐应年看着他,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指尖还不老实地摩挲他后颈处的皮肤,语气也平淡,但兰时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徐应年接着说:“我对你来说是不堪的吗?我身边的空气都是脏的,对不对?”

“……不是,哥哥,你不要这样,我的意思是说……”兰时想解释,但说到一半,徐应年的脸在他眼前变大了,他直接低头吻了上来。

兰时都懵了,偏偏徐应年的右手还放在他后颈处,他没有后退空间。

直到徐应年试图撬开他的唇齿,他清醒了过来。

曾经许多次的梦境成了真,兰时感觉此刻世界嘈杂又安静,身后粥咕嘟咕嘟的声音搅得他心烦,但空气中弥漫的粥香又让他忍不住放松。

担心推他还会像昨晚那样碰到他的痛处,兰时只能偏头躲。

徐应年从他的双唇擦过去,他紧抿着唇,心跳很乱,他有些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徐应年。”兰时此生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徐应年只退开了一点,手还在他后颈处没拿开,听到他直呼自己大名,叹了口气。

他说:“对不起,兰时,我就是个烂人,我改不了了。你骂我打我都可以,但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做你不喜欢的事。”

说完他收回了手,又问,“告诉我,以后还想看见我吗。”

“……”

兰时呼吸有些急促,他紧抿着刚被亲得有些发红的双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徐应年。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论是想还是不想,都等于要他承认自己曾经对徐应年产生过那些不可言说的欲望。

无言许久,徐应年又靠近。

兰时下意识想躲,退到一旁才发现徐应年只是为了关掉煮着粥的锅。

咕嘟咕嘟让人烦躁的声音不见了,只剩下空气中的粥香。

“吃饭了。”徐应年说。

吃饭的时候,兰时又想起昨晚睡前他想的那些。

他不可能抛弃现在的生活,不可能跟着徐应年回去。

不久前在厨房里他没说完的话是,他留在云城,徐应年回宜城,偶尔他回去,或者徐应年过来,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但徐应年没给他机会让他说完,现在他也没心情再说了。

感情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实在无解,兰时脑子里一团乱麻,又想起了徐应年问的那句以后还想不想看见他。

当然是想的,徐应年占据了他目前人生的三分之一,比例这么大,他怎么能轻易割舍。

兰时现在只希望能天降神仙,给他个正确答案。

但神仙不存在,感情也没有正确答案,所以他越想越烦,开始生闷气。

当徐应年注意到他吃完饭后直接回房间关上了门时,他已经独自气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徐应年就不去考虑分手呢?如果分手了,他们能像其他情侣那样直接老死不相往来吗?

不尊重他,不尊重他们的关系!

兰时扑回被窝里,拿起手机,看到群里陈子君的消息,说他爸妈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了,让他明天去和那姑娘见一面。

余巧出现嘲笑,并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恋爱结婚了]

陈子君:[老板,你就不怕我对人家一见钟情,直接辞职回老家和她结婚吗?]

余巧:[哎呀!]

余巧:[我把她一起招来店里上班]

陈子君:[……]

看着他们插科打诨,兰时的心情又莫名变好了。

哦……他现在也有感情问题需要指点……

于是兰时点开余巧的私聊,目前他能找到的人生阅历丰富的长辈只有她了,或许她能给出什么建议……

但他纠结了很久,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

删删减减许多次,最后兰时还是选择了那个办法:[老板,我有个朋友最近遇到了一些问题]

余巧回得很快:[什么事呀?]

兰时心虚打字:[他在纠结要不要和一个人在一起]

屏幕顶端显示正在说话,等了一会儿,余巧发来一条语音:“纠结这个做什么?他喜欢对方对方也喜欢他的话,那就在一起呀,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

兰时努力整理措辞,继续打字:[算是互相喜欢的吧,但是他他们两个的关系不是很一般……]

这条消息刚发出去,卧室门就被敲响。

徐应年在门外,问:“兰时,你在里面干什么?”

兰时转头看了眼卧室门,理直气壮:“睡觉!”

此言一出,门外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开门的声音。

但兰时提前把门锁了,徐应年打不开,在门外又说:“刚吃了东西别睡觉,我们应该再好好谈谈,你出来,或者我进去。”

“不要,我现在不想谈,我要睡觉……”兰时的语气弱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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