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篱回到偏院时,张嬷嬷在院门口候着,替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又低声嘱咐了两句“小娘早些歇息”、“明早辰时夫人传见”之类的话,便退了出去。
杨桃跟着进来,反手关了门,见自家姑娘已经坐到桌前,正拈着碟子里一颗蜜饯往嘴里送。
那蜜饯是糖渍的樱桃,个头饱满,蜜汁黏稠,盛在一只白瓷小碟里,碟沿描着银线。
叶青篱吃得悠闲,杨桃正要说话,却见自家姑娘又把碟子一推,肩膀塌下来,捂着脸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杨桃:“……?”
那哭声娇娇柔柔,带着颤,像是真伤了心,却又不响,只断断续续地抽噎。
杨桃愣了一瞬,刚要上前,便见叶青篱从指缝里朝她递了一个眼风——那眼神清亮亮的,哪有半分泪意。
杨桃立刻明白了。
这偏院里还留着两个值夜的嬷嬷,一个是张嬷嬷手下管洒扫的,一个是专管茶水炉子的,方才进来点灯时还没走远,这会儿怕是就在廊下听着动静。
自家姑娘这是哭给她们听呢。
杨桃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故意放大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为难和心疼:“姑娘,您别哭了……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可将军今日实在是身子不适,并非有意冷落姑娘。”
叶青篱抽噎得更响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哪里委屈了……我只是、只是心疼将军……他肩上疼成那样,还要劳心做事,我、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杨桃抿了抿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继续劝道:“姑娘一片痴心,将军早晚会明白的。您这样哭,明儿眼睛肿了,怎么去见夫人?”
“我、我想给将军绣个荷包……他身上的革带那么素……”
叶青篱捂着脸,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我绣个青色的,绣上……绣上平安二字,他戴着,兴许身上能少疼些。一想到将军的伤病,我……我心里难受……”
“姑娘就是太痴了。”
杨桃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裙角,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那奴婢给您把针线笸箩拿过来?”
“不、不用……”
叶青篱吸了吸鼻子,“今日太晚了,倒不好烦劳嬷嬷给找绣线,明儿再绣。”
说着,她慢慢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也没有,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像真哭过一场。
她朝杨桃挤了挤眼,又转头朝外间努了努嘴。
杨桃会意,起身去外间看了看:
两个值夜嬷嬷果然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一个正竖着耳朵,一个假装在纳鞋底。见杨桃出来,两人忙不迭地低下头。
杨桃关上门,回到里间,仔细听着动静,片刻压低声音道:“走了,不过方才肯定听见了。”
叶青篱已经重新拈起一颗蜜饯,一边吃一边朝杨桃笑。
杨桃走过去,低声问:“姑娘,那荷包……真要绣?”
“绣。”
叶青篱递给杨桃一颗,“做个样子。你明儿去问问张嬷嬷,府里针线房有没有青色的素缎,就说我想给将军做点小东西。问的时候声儿大些,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杨桃点头,接过来蜜饯塞进嘴里,又忍不住小声含糊嘀咕:“姑娘方才哭得可真像……奴婢差点就信了。”
叶青篱弯了弯眼睛,没接话,只朝屋里那些陈设扬了扬下巴:“行了,正经事。你去看看这屋里的东西,哪些有印记的,哪些是没有的,心里有个数。”
杨桃应了,起身去翻看。她原本不识字,这几年姑娘一直教她识字算账,她拼力去学了,竟也学得有模有样,连姑娘都夸她聪慧。
她先打开墙角那口樟木箱子,里头叠着几件崭新的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杭绸和细葛,颜色却都是些老气的秋香色、鸦青色——大约是管事按府里旧例配的。
衣裳底下压着一床新被褥,被面是绫的,绣着缠枝莲,针脚倒是细。
杨桃把被褥掀开看了看,被里子上缝着一方小小的白布条,上面用墨写着“姚记布庄”三个字。她记下了。
书案上的端砚和徽墨,砚台底款刻着“宣平年制”,墨锭上模印着“李廷珪”,都是真东西。
青玉笔架是光面的,没有刻款。湖笔是“千金牌”,笔杆上贴着小小的红纸签。那琉璃灯台的底座上,铜胎掐丝的纹样里嵌着“内造”两个极小的字,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屏风上的苏绣没有落款,但四角包了黄铜角,角上錾着缠枝花纹,是苏州那边大户人家常用的样式。
“姑娘,箱子里衣裳没有印记,被褥上有一处布庄的名号。”
杨桃回到桌前,低声报了一遍,“文房四宝都是好货,但除了端砚和墨锭有款,其余都是光面。最值钱的是那琉璃灯台,内造的。帐钩和铜镜都是京里或湖州铺子的东西。”
叶青篱听完,点了点头。和杨桃对视一眼后,都是抿嘴一乐……这些可都是在叶府上她们拿不到的。
“听说夫人这人性子怪,”
杨桃想到了什么,躺下后又压低了声音道,“明日里不会为难姑娘吧?”
叶青篱笑了笑。
这将军夫人的身世,在京城可是传的沸沸扬扬的,不用刻意打听,因为这事,跟话本子上写的一样萦回曲折:
传闻,这位夫人原本只是江南一个穷酸书院先生的孤女。
当年,萧将军的外祖父在江南病重,他南下探病时,恰逢连日暴雨,遭遇了滑坡。萧楚刃身受重伤,险些命丧黄泉,恰好被那位书院先生救下。
听说,当时萧楚刃感激涕零,允诺回京后定会禀明长辈,迎娶先生的独女,并留下了一枚贴身玉佩作为信物。
谁知那书院先生没熬过第三年的寒冬便去世了,那孤女变卖家产,历经千辛万苦上京寻夫。
可彼时的萧将军,却早已相中了京中另一家豪富权贵,意欲联姻以扩充自己在朝堂的势力,对这穷孤女根本不认账,甚至想拿银子将人打发了。
结果这事儿不知怎的,被监察御史抓住了把柄,一路捅到了当今圣上面前。圣上最重礼教名声,震怒之下,一道圣旨逼迫萧楚刃认了这门亲,将那孤女娶进了门。
结果,那孤女成了如今的将军夫人后,很不得将军的心,一直被冷落。
也听闻,大约是无宠心里不畅,这位夫人外头都传言性子颇有些怪癖,待下人也苛刻……总之是个不好相处的。
一念至此,叶青篱一手挥灭灯烛:“管她,咱们好生睡觉才是正事。”
……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杨桃便进来替叶青篱梳洗。
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系一条素白挑线裙,发髻只簪了一朵绢茉莉,耳上依旧是那对银丁香。
主仆二人出了偏院,沿昨日那条路往正院去。
正院的门敞着,门前站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嬷嬷。
叶青篱上前行了半礼,那嬷嬷只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夫人在里头诵经,请小娘在廊下稍候。”
叶青篱应了声是,退到廊下站着。
这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廊下虽有屋檐遮着,热风还是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杨桃在身后急得直抿嘴,叶青篱却一点不急。她靠在廊柱上,目光四下打量。
正院比偏院宽敞许多,灰瓦素墙,木柱髹着暗红漆,雕饰极少,院角叠置几块敦实粗砺的黄石,伴着几株木槿、石榴……
粗朗周正,一点也没文官府上的雅致气。
果然,这将军府一水的硬朗土俗的眼光,竟然连夫人这边,都看不出些许的脂粉气来。
甚至……叶青篱视线撤回,落在廊下这边。
这边花木似乎疏于修剪,一株花树底下却荒着,没铺砖石,长了不少杂草,有几株狗尾巴草已经抽了穗,在风里摇来摇去。
叶青篱:“……”
也算是见识了。
这等权贵府邸正房院内,竟还有摇曳的狗尾巴草。换了文官的府邸,传出去只怕叫那些风雅同僚笑话到抬不起头了。
叶青篱看了片刻,弯腰折了几片草叶。
那草叶细长柔韧,她自幼在道观里跟师父学编蚱蜢,这种草最趁手。
她十指翻飞,不过片刻,便编出一只小狐狸。尖嘴大尾,活灵活现。
端详一番,她觉得尾巴不够翘,又拆了重编,这回编得更精细,连耳朵都分出两只尖角来。
正编到第三只时,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哼。
“进来。”
那声音不高,却有点凉,像冰凌子落在青石板上。叶青篱手一顿,飞快地把草编狐狸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襟,低头走了进去。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窗上糊着细纱,把外头的日头滤成了朦胧的青色。
正中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玄色锦垫,一个瘦长身形的人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念珠。
榻旁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盏茶、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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