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篱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

这对镯子拿到外头当了,少说值二百两;白玉簪子玉质极好,雕工又是京里名家手笔,三四十两是稳的;翡翠坠子成色难得,南珠更不必说,拆开来单卖也值大几十两。

这一匣子,拢共能抵上她们叶府两年的嚼用。

心里盘算着,她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份厚赏惊得说不出话来。

随即,她眼眶一红,抱着匣子的手微微发颤,声音也带上了哽咽:“这……这样贵重的东西,妾身如何受得起……”

那青布衫嬷嬷姓严,是夫人身边最得用的陪房,四十来岁,一张瘦长脸,法令纹极深,平日里在府中走动,下人们都敬畏三分。

她正要把夫人的话交代下去,却见叶青篱抱着匣子往后退了半步,郑重其事地朝正院方向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妾身谢夫人赏赐。”

叶青篱抬起头来,眼眶里蓄着一汪泪,将落未落,日头从廊檐斜照下来,正正落在她半边脸上。

那泪光映着日光,像是荷叶上滚着的露珠,晶莹剔透,衬得她一张脸越发莹润如玉,连耳垂上那对素银丁香都像是沾了光,泛出暖融融的色泽。

严嬷嬷在一旁看得微微一怔。

她在府里当差十几年,见过各色人,却没见过这样的,明明只是磕个头,那腰身弯下去的弧度,那脖颈微微低垂的曲线,竟教人移不开眼。

叶青篱自然察觉到了严嬷嬷那一瞬的晃神。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将泪意逼回去三分,只留一点恰到好处的红,又带着鼻音道:“妾身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尽力伺候将军和夫人。妾身旁的本事没有,针线活还过得去。若夫人不嫌弃,妾身想给夫人做一双鞋面,也算是一点孝心。”

严嬷嬷听了,面色稍霁。

她原本对这位新进门的叶小娘并不上心,只觉得又是个以色侍人的主儿,可这话说得倒还算知趣。

“叶小娘有心了。”

这么想着她点了点头,语气也比方才缓和了些:“只是夫人素日穿鞋,只用玄色、鸦青这类颜色,绣样也喜简素,不爱那些花团锦簇的。”

“妾身记下了。”叶青篱柔声应道,“玄色底子上绣银线暗纹,或是鸦青配月白滚边,既素净又见工。”

严嬷嬷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回正院复命去了。

叶青篱扶着杨桃的手站起身,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走远,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严嬷嬷回到正院时,堂屋里檀香未尽,一缕青烟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窗纱透进来的青光里盘旋着散开。

“走了?”夫人没抬头,声音还是那副凉冰冰的调子。

“回夫人,走了。”

严嬷嬷走到榻前,垂手立着,想了一想,才低声道,“叶小娘见了那匣子,眼睛都亮了,抱着匣子手都在抖,跪下来磕了个头,哭得眼眶红红的,说受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夫人轻嗤一声,嘴角那点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压根没动:“又痴又蠢,眼眶子浅。”

她说着,手指在膝头那串念珠上拨了一颗,檀木珠子碰着珠子,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不过,”

夫人顿了顿,目光从佛经上移开,落在严嬷嬷脸上,“人长得好……这回将军倒是选的巧。”

严嬷嬷一笑点了点头:“是极。”

这时,夫人忽而捏起放在桌上的那只草编的小狐狸,捏着狐狸尾巴,轻轻拨了拨那只翘起的尾巴尖。

严嬷嬷神色微微一动,她看错了么?觉得夫人眼底似乎闪过一抹晦暗的笑意。

这时,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这草长得好。倒不留意,又是一夏了。”

说着,便从榻上起了身,慢慢走到堂屋门口。

严嬷嬷忙跟上去,把门帘打起来。夫人没理她,径直出了堂屋,踱到廊下。

廊下日头斜照,那一片荒着没铺砖石的泥地上,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毛茸茸的穗子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

旁边那株花树底下的杂草里还混着几株牛筋草和灰灰菜,绿得发暗。

墙根阴影里,叶青篱方才蹲着编草的地方,还留着几片掐断的草叶,断口干了一点汁水,在日头底下微微发暗。

夫人站在廊檐下,低头看着那片杂草。

她看了很久。

严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自家夫人那瘦长的背影:

夫人平日从不往廊下站,更不看花草——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将军和夫人对这些东西从不上心。

园子里那些月季、芍药、石榴花,开了谢了,没人管没人问。

可此刻夫人正拿眼睛盯着那片狗尾巴草,像从没见过似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

夫人轻嗤一声自言自语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低,被风一吹几乎散了,“这痴儿騃女倒是耍的那么大兴头。可惜——高兴地太早了……”

严嬷嬷没吭声。

她看见夫人伸出一只手,手指苍白瘦长,在风里微微张开,像是要够什么,可最终只是虚虚地悬了一下,便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叫人把这边的杂草都除了。”

夫人转过身,往屋里走,经过严嬷嬷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廊下也拾掇干净,铺上砖。”

“是。”严嬷嬷低头应了。

夫人回了堂屋,又歪回榻上,拿起念珠,闭了眼。

檀木珠子一颗一颗从她指间捻过去,发出细碎的、连绵不断的轻响。

那只草编的小狐狸被她搁回了小几上,端端正正竟放在了佛经上头。

……

这边杨桃跟着自家姑娘一直走到游廊拐角,前后都看不见人了,才压着嗓子问出来:“姑娘,您真要给夫人绣鞋面?这得费多少工夫。”

“绣个鞋面能费多少事?”

叶青篱压低声音,唇角那点弧度越发明显,“你想想,一双鞋面才值几个钱?一百文顶天了。我拿一百文的东西,还她几百两银子的情。夫人还觉得我乖觉知礼,下人们也觉得我殷勤懂事。这买卖,全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杨桃重重点头,但又紧接着忙忙摇头。

叶青篱一挑眉。

“可姑娘不是许久没做过了……”

杨桃忙小声解释道,“若是做的不称将军和夫人的意……”

她担心的是,自家姑娘练夜眼,在暗室里点一根线香,盯着香头练目力,如今就是灯灭了也能摸黑穿针引线。

她家姑娘这几年把手上的功夫都放在这上面了,其实没仔细做过几回绣活。

之前在叶府时,为了遮人耳目,姑娘都是命她带着银钱偷偷出府找绣娘做的……

本就手生,眼下在这将军府她又不好溜出去找人替做,这又是荷包又是鞋面的,姑娘真能行?

至于自己,杨桃急的咬了唇。她手笨,细活上不太行,做出来的活计还没姑娘做的好呢……

这可怎生是好。

“无妨,”

叶青篱一笑,毫不在意,“这两位……怕是看不出来——”

怎么说呢,她觉得这府里都整个糙糙的。

杨桃张了张嘴,想了片刻,竟觉得姑娘说得极有道理。

她拧着眉,半晌才憋出一句自我安慰道:“……夫人信佛,或许心地其实良善?”

“信佛……良善?”

叶青篱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在外头候着,没瞧见里头的光景。夫人榻前那张小几上,摆着一碟子肉脯。”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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