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低估了这群人的难缠程度。

她轻掸衣角,像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随即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的喧嚣扑面而来。

老陈、常生正领着一众人死死拦在门前,喝止声与推搡声搅作一团。

寒风灌入庭院,柏树依旧苍翠如铁,与一旁早已光秃萧瑟的玉兰树形成刺目的对峙——仿佛生命力在此处被劈成了两半。

外头闹腾的人一瞧见她,声浪竟不自觉地矮了几分。

苏鸣柯倚在门扉边,眸光缓缓扫过众人,动作轻淡,却像一层无形的寒霜瞬间覆上所有人的脊背。

满院僵住。

“本相倒是不知,何时我这院子竟成了闹市口。“她眸子微抬,盯住方才吵闹最凶之人,“闹啊,怎么不闹了?“

那人眼神一闪,嗫嚅着没有说话。可在下一刻,又像是想起了才经受过的冷待,当即挺了挺腰背,扬起下巴看了过来。

“苏闻韶,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长辈?”

她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两个字在她唇齿间轻轻滑过,竟让说话之人底气全无。

一个远到不知道出了多少服的旁支,竟也敢在她面前摆长辈谱?

“我敬你,你才是长辈,我若不敬你……”苏鸣柯在老陈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连正眼也没给,“你就什么也不是。”

“你……你放肆!”

那人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精彩。指尖指着她抖了又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的视线落在那根手指上,声音又淡又凉:“六叔若是不想要这只手了,尽可继续。“

苏六叔猛地缩回手,脸色刷白。

他今日是被这看似无害的年轻人气昏了头,竟忘了苏鸣柯此人并非什么善茬,对得罪她的人素来不留情面。

“好了闻韶,你六叔胆子小,别吓他了。”

眼看气氛越发僵持,站在人后宛若透明人的苏成平忽然开口,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僵局。

苏鸣柯微一耸肩,浑身冷意散了一半。

苏成平是苏氏族老,素来与人为善,辈分威望都在那儿摆着。她平日里浑归浑,倒也愿意给他两分薄面。

不过她可不是看在他面子上才收敛的。

他年近耄耋,脚步却稳健,一步步走到人前:“他们今日来,也是担心你。”

此言一出,苏鸣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多看了一眼眼前的老者。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句“他们“就把关系与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她没接话,她倒要听听这群人还能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辞来。

见有人能“镇住”苏鸣柯,刚才被她吓得萌生退意的众人再次挺直了腰杆。

“是啊,我们也是担心你,要知道你现如今已是驸马之身,自古以来便没有驸马担任要职的,万一哪一日圣上……”

话还没说完,就听苏成平抬手打断:“伯允,不可胡言。”

苏伯允明显不服,并未就此住口。

“叔父何必拦我,我说的是事实。”他摆出一副长辈姿态,苦口婆心劝道,“闻韶,你别怪大伯话多,你年纪轻不知其中利害,若真有这么一日,我苏家也好有人接得住担子才是。”

瞧,性急了些,这就图穷匕见了。

关心是假,分权才是真。成亲前不闹,就是好等着一切定局后,有个正大光明的借口。

苏鸣柯看他说完后,旁边几人跟着点头附和。苏成平似乎试图再次阻拦,终究敌不过人多嘴杂,末了只剩一声叹息。

寒风仍在院子里打转,这群人却像浑然不觉似的,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根本没将她这个主人放在眼里。

最后越说越来劲,清冷的院子竟被吵出了几分荒唐的热闹。

只不过,她不喜欢。

她抓起常生递过来的热茶,猛地往地上一掷,“啪”的一声,茶盏在众人脚边炸开,场面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现在能安静了?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眼底却瞧不出半点笑意,那语气更是比这朔风还要冷上几分。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几人下意识抿了嘴,无声地往后退了半步。苏六叔显然不服,嘴巴刚张又被苏伯允手疾眼快地按住。

苏鸣柯偏过头去,目光从二人身上缓缓掠过,语调平稳却如有实质:“诸位还有什么话?可以都说出来。“

众人噤若寒蝉。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面前这个看似闲散的年轻人,不是什么任他们肆意拿捏教训的阿猫阿狗,而是——一朝权臣、苏家家主。

一个茶盏,是警告,亦是提醒。

因此再不服、再怨恨,也得把这口气咽回去。

见没人说话,她点了点头,语调依旧冰冷。

“既然现在不说,日后都别说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本相不喜”

说完,她看也没看这群人,直接吩咐作壁上观的老陈:“送客。”

转身进屋。

众人想拦又不敢,站在原地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今日登门的目的一个没达成——先是被晾在花厅中许久,连炭火燃尽了也不见人来添;好容易等到正主露面,又被这般毫不留情地下了面子。

同为苏氏族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怨毒来。

若叫他们知道连炭火一事都是苏鸣柯刻意为之,只怕此刻已不是怨毒二字能打发的了。

“叔父……“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在场真正的长辈。

“够了!还嫌不够丢脸?”苏六叔刚起了个话头,就被苏成平呵斥着打断,“我早就说过,闻韶是个好孩子,我们自该要信他。”

“若非是有他在,你们觉得凭各自的本事能在朝中站稳脚跟?你们不知感恩便罢了,竟还生出这等心思——”

“还不走?!”

苏成平的声音一路追着他们出了院门,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才终于消弭在风里。

老陈送走那帮人折回书房时,屋中余香袅袅。

苏鸣柯压根没受方才风波影响,一脸平和地靠在榻上,正捏着书卷细细翻看。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陈叔,一会儿让厨房晚间做些酒酿圆子来,许久没吃,实在想得紧。“

瞧,还惦记上吃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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