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皇后龚英兰遣似楚送来罪状时,一并押来了不久前给圣上下哑药的婢女。
当时宋墨潇立在大理寺门前,先是一愣。
下药之人怎会是远妃?
宋墨潇心知远妃不会下毒,可皇后却执意要将此事栽赃到她身上。莫非皇后已然知晓,他曾携傅兮柠入圣上殿内一事?
深夜,宋墨潇与傅兮柠商议此事。傅兮柠认为,皇后一心想除掉远妃,才将所有罪证尽数嫁祸,借此保全自身。
“既然如此,倒不如顺其自然。”傅兮柠看向宋墨潇,“扳倒左相不难,至于远妃,单单私通户部郎中擅挪库银,尚不足以判她死罪。可若是逼她,在认下下药之罪和保全三皇子之间做抉择,你觉得她会如何选?”
“自是选后者。”宋墨潇看透其中机巧,只是顺势引导傅兮柠,教她早朝该如何回话,“你只需咬定是她下药即可。远妃是圣上的妃嫔,若无陛下发话,谁都不能擅自定罪。所以需你让圣上清醒半刻。”
傅兮柠点头:“只要按照方子上的来,因是可行的。”
她早写好的方子,已让知夏去备药,明日早朝前服下便可。
只是她心底仍没有底。
远妃与江倩,真的会被判罪吗?
她的手紧紧攥住桌上的龟壳。宋墨潇瞧出她心绪不宁,开口道:“夫人不妨算一卦,看看明日之事吉凶如何。”
自入宫之后,琐事太多,她许久未曾碰这龟壳。昨日知夏打扫,才将它翻出来,壳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傅兮柠心中默念着问题,随后随手一摇。
灼龟揲蓍,三变而成火雷噬嗑,上九动。
她看着卦象,雷电合章,主刑狱决断,恶贯满盈之征,罪无可逭,辩诉无门。
“雷动于下,明照于上,是恶人伏诛之象。”傅兮柠松一口气,笑着看向宋墨潇,“或许明日真的能成。”
占卦本就不是什么神通,蓍草也不能凭空定下结局。人心中悬着大事与煎熬难安,才会来问卜。观卦象、读爻辞,不过是寻一处寄托,让纷乱的心稍稍安定。
宋墨潇笑着看向傅兮柠:“嗯,一定能成。”
傅兮柠看正瞧着面前神色慌乱的远妃与江倩,在这大殿之内,满朝文武视线落在跪在龙坐前的女人身上。
她曾是圣上最宠爱的贵妃,想要定她的罪,纵然证据摆在眼前,也必得陛下发话才行。
宋墨潇与傅兮柠刻意拖延时辰,静候圣旨到来。
“远妃挑唆侍女,敢给圣上下哑药,此事当真?”三皇子一党的人低声议论。
“远妃为何要加害陛下?于她而言,全无益处啊。”
朝野上下谁都清楚,陛下素来最宠远妃,对帝王下手,实在不合情理。
一位侍女已满身是伤被拖了上来。
“远妃不妨好好看看此人。”宋墨潇开口。
远妃抬头看向满身是伤的人,顿时愣住。
这是江倩入宫之初,远妃亲自挑给她的侍女,常伴江倩出入各类场合。若是说不识,旁人只会当她狡辩。若是认下,便等于揽下这桩罪名。
无论怎么选,她都落入死局。
远妃冷冷看向宋墨潇,皇后与他,真是下了一盘好棋。
她原本跪在地上,先是静静僵着,喉间忽然滚出一声低笑。起初笑声轻浅,渐渐越响越烈,再也收束不住。
她缓缓直起身,开口道:“这名侍女确是我外甥女殿里之人。只是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能入我宫中侍奉的侍女,皆是圣上命似楚亲自挑选。莫非太子殿下是觉得,陛下亲自拣选的人,会有心谋害陛下?”
她果然聪明,一句话便将难题推给卧病不起的圣上,这般情形下,谁又敢贸然定她的罪?她目光灼灼地望向宋墨潇,却不见他半分慌乱。
反而嘲笑般看向她。
远妃一愣,又看向宋墨潇身侧的傅兮柠。二人神色从容,仿佛早料到她会这般说辞。而傅兮柠的目光,正落在江倩身上。
远妃低头一瞥江倩。江倩自幼长在江南,被家中护得极好,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早已吓得浑身发抖。
“你说了什么?”远妃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江倩眼中含泪,发抖着说道:“我……我只是说的实话。”
远妃听后顿时伸手扇了江倩一巴掌:“你又瞎说了什么!”
“我……三皇子那把玉骨扇,是他亲自问左相索要的。”江倩小声说着,“三皇子与二郡主一直都知道,左相与祁家二位常进出酒楼挑选人选,这名婢女,便是左相送进宫中的……”
也就是说,婢女有卖身契,本是宫外之人,根本不是陛下所选。
远妃愣住,又狠狠甩了江倩一巴掌:“你这没脑子的东西!”
“既如此,那便去请三皇子与二郡主上殿对质。”宋墨潇扬声吩咐。
待宋权与宋姝被请进殿时,这骨头也快蒸好了。
“见过皇兄,皇嫂。”两位行礼。
远妃心慌地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瞬间明白,宋墨潇是要拿他们发难。
“不知三皇子与二郡主可识得此扇子?”宋墨潇淡淡开口。
宋权与宋姝抬眼往宋墨潇那边瞧,正是当初送给面前二位的新婚贺礼,宋权开口:“这不是我与皇妹赠给皇兄皇嫂的新婚贺礼吗?”
宋姝看向远妃,见她神色暗淡便知此事不妙。
“不知三皇子是从何处得来的此物?”宋墨潇问道。
“此物是我先前在左相府,一眼相中,向左相讨来的。”
“这么说来,江姑娘所言属实?”傅兮柠看向远妃。
远妃怒视傅兮柠。今日傅兮柠一身装束夺目,实在叫人嫉恨。
宋权茫然看向江倩:“表姐说了什么?”
江倩不敢看向宋权,头几乎都快埋到胸口。
“江姑娘说,此物是三皇子特意向左相讨来的。”傅兮柠笑笑,“不知三皇子与二郡主可认识这位婢女?”
“认识,是表姐身边的碧青。”宋权点头。
“那敢问三皇子,可知碧青何处而来?”
宋权一顿,而后摇头。
“江姑娘入宫之前,三皇子可曾见过这名婢女?”
宋权摇了摇头:“好像是表姐入宫之后,碧青才来的……”
宋姝轻轻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宋权,示意他少几句。
宋权不解地看向宋姝,两相对视,他全然没有领会妹妹的暗示。
傅兮柠唇角微扬:“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回到这把扇子上。”
宋权和宋姝看向那把只剩下一半的扇子。
“时辰差不多了。”傅兮柠示意兵士打开器具。
器具一开,蒸汽轰然向上翻涌。
扇骨已经被蒸得变了颜色。
傅兮柠用长夹将扇骨取出,满意一笑:“时辰正好。”
所有人视线齐齐落在那截扇骨上,皆是一惊。
“这便是人骨。”傅兮柠夹着扇骨,先走到赵谦与毛家志面前,“二位大人不妨仔细看看骨上的血荫。”
赵谦与毛家志看清骨头上的纹路后,神色骤变。
傅兮柠又走到沈易与沈耀言的面前,开口说道:“沈侯爷征战沙场,定然识得人骨,不知此物,是不是人骨?”
沈易锁眉凑近细看,缓缓点头:“确是人骨。”
傅兮柠最后走到左相与远妃面前:“左大人,不妨解释一下,这扇子从何而来。”
“确是人骨所制。是微臣低估了太子妃的本事。”左相祁坚神色平静,索性认下,“只是三皇子与二郡主,确实不知这扇子的来历。”
左相辅佐三皇子,深知这孩子心性纯善,不通朝堂险恶。他打算与远妃鱼死网破,却不愿牵连无辜的孩子。
“私将罪物带入宫中,便是皇子失察。”宋奇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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