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各自夜宴
周府在京城西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总体来说比赵府小些,不过考虑到京城的房价,那也是豪横不已了。
周夫人亲自在门口迎了梅玖。
周家的老爷子和老太太尚在,一家人陪着梅玖吃了顿节日饭,梅玖带来的粽子也被加热后端上来应景,几人吃了连连叫好。再加上小梅时嘴甜,一个劲叫阿翁阿婆,一顿饭吃得主宾尽欢。
饭罢,梅玖便要告辞。周夫人拉着不让走:“急什么,让呈儿带你们在城里逛逛。难得来一趟京城,哪能吃了饭就回去?”
梅时一听“逛”字,眼睛都亮了,扯着梅玖的袖子直晃:“姐姐,逛!逛!”
梅玖拗不过,便应了。周呈套了马车,带着三人往城里最热闹的街市上去。
马车穿过东大街,往南拐了个弯,便到了京城最出名的瓦子。这瓦子是京中百姓消遣的去处,比庙会还热闹。里头有说书的、唱曲的、变戏法的,还有大大小小的吃食摊子,炸果子、糖粥、馄饨、烤饼,香气混在一处,勾得人走不动道。
梅时趴在车沿上看直了眼。梅玖便让阿田把车停好,抱着她下来。
看了会子杂耍,又听了会子书,买了些吃食,天色擦黑,梅玖这才由着周呈送他们出了城门。
从京城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骡车到了几枝梅,阿田把车停稳,梅玖抱着已经睡着的梅时下了车。小丫头玩累了,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饼,睡梦里嘴角还翘着,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阿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远远望见车影便迎上来,把梅时接过去:“小娘子可算回来了!钱叔做了几个菜,就等你们呢。”
梅玖道:“钱叔好容易回趟家,怎地不等明日一早再回来。”
阿雀小声道:“钱叔说你去人家吃饭,定是吃不饱的,且几枝梅头一年过端午,合该好好热闹一场。”
梅玖咧嘴一笑:“钱叔是个面冷心热的,今儿我就当甩手掌柜啦!”
她扭头又问阿田:“你是回家还是跟着我们一块吃?”
阿田“嘿嘿”一笑:“我想在咱们这儿吃!”
“那便吃饱了再回家去!”梅玖一笑。
内院的桂花树底下支了张桌子,上头摆着粽子和几样炒菜。钱大勇从灶房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嘴里照旧念叨:“几个半大娃娃乐不思蜀,回来的这般晚!”
梅玖几人便笑。
阿雀把梅时放在竹椅上,小丫头迷迷糊糊醒了一瞬,看见桌上的粽子,伸手就要抓。梅玖赶紧拦住:“先洗把脸,小馋猫!”
梅时这才算醒了。
她洗了手,拿起一个粽子,是白米裹着蜜枣的,蘸了点白糖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蜜枣甜润,吃得小丫头直蹦跶。
阿雀在旁边问:“小娘子,今儿在京城可瞧见什么新鲜的了?”
梅玖一边吃一边把白天的见闻捡要紧的说了。周记的糕饼卖得好,周家老太爷老太太吃了她的粽子直夸,瓦子里杂耍热闹,炸果子香得她走不动道。阿雀听得眼睛发亮,偶尔有去过的地方,还应和几句。
梅时在旁边补充:“还有小兔子糖画!”
接着小丫头便接替梅玖,开始向众人炫耀起来自己的见闻。
别说,自打小丫头启蒙后,说起话来顺溜不少,讲得倒也算绘声绘色的。
待梅时讲完,众人皆捧场鼓掌。
“行了,慢慢讲,再不吃,这菜可都凉了!”梅玖给众人倒上从京中带来的雄黄酒,举起来:“钱叔,阿雀,阿田。端午安康。这阵子辛苦大家。”
阿雀、钱大勇和阿田都端起碗来,几人俱笑着,便是钱叔也难得露出个笑脸来。
梅时这时嚷嚷着也要一起碰杯。梅玖没法子,只给她倒了碗根量的酒。
“端午安乐!”
“端午安乐!”
几只粗瓷碗碰在一处,叮叮当当的。
梅时也举着自己的小碗,奶声奶气地喊:“安康!”
接着头一回尝到酒味的小梅时瞬间龇牙咧嘴起来。
众人笑着吃菜。
米糕和花卷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米糕等着谁扔块肉下来,花卷则蹲在桌角盯着阿雀筷子上的咸鸭蛋。阿雀被它盯得没法子,掰了一小块蛋黄给它,花卷叼着就跑了。
酒过三巡,钱大勇脸上泛了红,话比平日多了不少,从端午的来历说到他年轻时考功名的轶事,说到兴处还拍着桌子吟了两句诗,吟完了自己叹口气:“罢了罢了,不提了。”然后继续吃菜。
阿雀也不遑多让,拉着阿田絮絮叨叨地讲她当年在京城当武婢的事,讲东家怎么怎么凶,说她怎么怎么偷懒被罚。阿田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哄她两句。
梅玖自己也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晕,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人说说笑笑,心里暖融融的。
真热闹呀!她想。
前世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好多节日都是自己过的。那时的自己该想不到,也能有一帮伙计一起把酒言欢吧?
她咬了一口粽子,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顶蛾眉月,生出些感慨来。
同一轮月亮底下,京城英国公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堂里摆了席,菜色自然是极丰盛的,一道道光看卖相就知道是府里大厨精心整治的。可席面上的气氛,却不怎么好。
老国公坐在上首,面色蜡黄,精神头比上回病倒时好了些,但到底伤了元气,不怎么动筷子。国公爷,即理彦的生父姜翦书坐在老国公左首。
下首坐了满满一桌人。庶出的大郎姜谨坐在左边,姜翦书原配所出的二郎姜锡坐在右边,两房的家眷各自坐在身后,中间隔了空档,泾渭分明。
理彦坐在最末的位置。
他今日换了身新做的石青袍子,头发也用玉冠束得齐齐整整,看着倒比在山上时多了几分贵气。可他自打坐下起就没怎么动过,面前那盅雄黄酒摆到现在,一口没喝。
大郎姜谨正笑吟吟地给上首的老国公敬酒:“祖父,您身子骨刚好些,这酒孙儿本不该劝,可今日端午,您好歹抿一口应个景?”
二老爷姜锡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大哥这话说的,祖父身子刚见好,哪能喝酒?大哥是忘了上回太医怎么嘱咐的了?”
姜谨脸色微变,仍笑着:“我自然记得,不过是让祖父抿一口应个节令,怎么就扯上太医了?二弟倒是会挑字眼。”
“我不过是替祖父的身子着想,大哥多心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都带着笑,话里却夹枪带棒。底下的家眷们各自垂着眼不说话,神色各异。
理彦面前那盅酒,还是纹丝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荒诞。祖父病体未愈,两个兄长便已按捺不住,连一顿节令饭都吃不安生。
老国公并不说话,只看向身旁的姜翦书。
国公爷姜翳书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沉声道:“行了。过个节,也不让人安生。”
满桌人顿时噤声。
老国公咳了两声,又看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没再多说。理彦的生母,国公夫人郑氏忙打圆场:“吃菜吃菜,这鱼凉了就腥了。”
席面上才又有了些动静,可那气氛已经坏了。大家闷头吃了几筷子,便各自寻了由头散了。
理彦最后一个起身。
他走到上桌,并不看父亲,只是走到老国公跟前,行了一礼:“祖父,孙儿回观里去了。”
老国公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愧色:“阿穆这就要走?”
“观里有斋醮的事,离不开人。”
老国公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个最小的孙子,出生时八字太硬,早早便被送到道观修身养性,自己还为他取名“穆”字,乃恭敬和畅之意。没想到成年累月下来,性子倒真成了他几个孙儿中最沉稳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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