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韩春意也顾不上怜惜他了,只恨不得再给他胸口来上几拳。“今日本就是偶遇而已,你以为我故意来找你么?我走了!”

说罢,她便迅速提裙起身,立即就要离开。程知节却在她起身后拉住她的手:“韩春意,对不起。”

他的手那么大,将她的手整个拢在手心,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让人肌肤生痒。

韩春意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思绪,转过头看他,眼神中有气恼也有不解。程知节面容依然苍白,此刻神色正经起来,微微敛眉看她,解释道:“那天走得急,是因为我的身体的确出了点问题。我不想和你毫无瓜葛。”

听到这话,韩春意脸颊生热,心不知怎么跳得砰砰作响。但她并不打算就这样原谅他:“将军态度摇摆,信任不得,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清楚吧。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太子之事,将军和我牵扯,到时候在吴节度使那里也说不清了。”

她说完便甩开他的手,在管事的带领下快步离开了。

程知节看小娘子行色匆匆的背影,眼里忽有些怅惘。

他们的关系,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此时刚接见完其他宾客的吴渊又路过廊庑,他看程知节独自坐在廊下,神情迷茫,顿时觉得新奇。将才管事已向他回禀过园中这一出,吴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六郎与那韩小娘子,可是有渊源?”

程知节看吴渊走过来,起身向他行礼:“回伯父,只是来河西的路上同行,算不上多大的渊源。”

吴渊笑着摇摇头:“我看未必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踱步远去,也没等程知节的回答。

事情没谈成,韩春意回府便要向长安写信,将自己今日和吴渊的谈话向太子回禀。她吹哨唤来咕咕,看它带着信飞走。

长安城中,李安宁正和李穆正在东宫鉴湖的水榭上乘凉。宫婢端来上冰湃过的樱桃,颗颗鲜红晶莹如宝石。她连吃了几颗,便被一旁处理公务的李穆按住了手腕:“此物太冰,不许吃多。”

“哥哥头顶也长眼睛了么?”他明明埋首纸堆,正在批复各种来报书信,怎地就能精准逮着她了?

李穆语气平静:“你家昭昭来信了。”

安宁奇怪:“昭昭的信都是送到公主府,怎么今日送到你这里了?”

“你府上的人给我呈过来的。”

她便凑到李穆身边,和他一起看韩春意写来的信。

韩春意的书法师从大家吴恺之,是韩尚书曾经的好友,字迹遒劲有力,颇有些气势。只是太过奔放也有坏处,便是有些地方需仔细辨认才能认出。两人头挨着头,看得十分认真。

李安宁看完信的内容后,轻叹口气:“这个吴渊倒的确是个清官良将,若是能顺利收入我们麾下该多好。”

“不急于这一时,听韩春意的意思,只要我们态度诚恳,还可以徐徐图之。”

“魏王兄那边最近又频繁和原州有书信来往,难免让人心急。”

“原州的确是个变数,就看杨奉新有没有能力再做出些成绩来,在王旭死后坐上那都督之位。”

安宁摇摇头:“杨奉新是文官,原州兵强马壮,他做都督恐有些难以服众。还是得将目光放在凉州。”

“那便让韩春意再找机会,她既已捐了银子,我也筹些钱送过去。”

太子和公主都有自己的食邑,收上来的钱可以进他们的私库。二人生活上都不奢靡,这些年来攒下许多银钱,又有专人打理,可以在这种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两人做完决策,便在案前给韩春意写回信,李穆口述,安宁执笔。末了,李穆见安宁又提笔补了两句。定睛一看,除却问韩春意的生活琐事,竟又问起那突厥儿的消息。

李穆敛了敛目光,尽量用平静如常的语气问:“安宁怎还在打听那卫长风的消息?”

李安宁浑然不觉哥哥神色的变化,随口回道:“他离开长安都半年了,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突厥儿,值得你费心打听么?”

若说韩春意是个聪慧知进退的小娘子,她身边这个突厥儿却有些讨厌。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数,见了没几次,便让安宁对他很是上心。

“若是他不再回来了,你当如何?”

安宁写字的手一顿,在纸上按出个墨迹,抬头看向面前的莲花池:“不回来……”

若是他不会回来,她能做什么呢?

她是公主,没有皇帝的允许,连长安城都出不了。如果他一去不复返,那他们之间最大的可能,便是此生不复相见吧。

想到此处,安宁心下有些难过。命运给了她高贵的身份,华丽的居所,却也让她的人生被禁锢在这华美而宏大的层层宫殿之中。她向往平凡人家的红尘滚滚烟云,却注定只能做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她不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宿命,只是每每遇到这些身不由己之处,都会觉得有些可惜。

李穆看她眉尖微蹙,神色哀愁,后悔自己挑起这话头,靠近她握住她的手:“没关系,那样的突厥儿,哥哥能再给你找十个。再说,你还有哥哥呢。”

安宁回过神来,感知到他手上传来的温暖,也抬眼看他,嘴边绽开一点笑意:“对,我还有哥哥呢。”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间亭子里,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迎风而立,正神色平静地看着水榭中的情景。站在一旁的宫婢清一色埋着头,连呼吸都收敛着。

只有一个白须乌衣太监上前劝慰:“太子妃殿下,此处风大,吹久了着凉,咱们回吧?”

被称作太子妃的人闻言收回了视线,向太监略一颔首:“回吧。告诉小厨房的人,今日也不必准备太子的膳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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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干燥的凉州城在夏初时节竟然迎来了大雨。

韩春意在宅中花厅里看着这雨幕,心里生奇:“钟叔,凉州城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吧?”

自她记事起,凉州城的雨都是稀缺的,要下也是缠缠绵绵,不会像南方那样倾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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