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有一种花了钱势必要感到效果的咄咄逼人。肖恬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不禁怀念起薛璨的办公室,恒温的26度,钱花得润物细无声,在各个方面都是一样。

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个留声机模型,黄铜大喇叭和红褐色的护墙板散发出一种老公馆的味道。旁边摆着几本书,蜜蜂的寓言跟有闲阶级论放在一起,肖恬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店主有种冷幽默。

大门转动,徐欢从外头走了进来。他四下张望了一眼,来到肖恬对面坐下。

“外面好热,还是这里头凉快。”

徐欢头发贴在额头上,拿面巾纸擦汗,显得有点狼狈。侍者过来问要什么,肖恬要了一杯拿铁,道:“你要什么,我请客。”

徐欢客气道:“冰美式,我来付吧。”

肖恬笑了,道:“小时候叔叔请我喝了不少汽水,该我还你。”

徐欢没再坚持,肖恬付了钱。片刻咖啡送来了,肖恬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工作日人不多,卡座相对有私密性。徐欢的表情严肃了些,道:“前阵子,你是不是去国际象棋俱乐部了?”

肖恬心里咯噔一下,表面维持着镇定道:“什么?”

徐欢道:“你是不是去魂石派的授课点听课了。”

肖恬心想好险,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半夜摸进去开保险柜的事。徐欢掏出手机,上面有她和黎理一起上大课的监控截图。肖恬去了半个月,院子里到处都是监控,不承认也不行。

她伸出小指揉了揉眼角,出门面霜涂少了,脸有点干,嘴也干巴巴地道:“那咋了?”

徐欢:“……”

他沉下脸道:“咱们有规定,魂石派和本源派两边不能同时涉足。你已经是本源派弟子了,去魂石派听课干什么?”

肖恬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道:“就是好奇嘛。那么多人都能去,我去看看也没什么吧。”

徐欢道:“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异能管理守则,在你证件的第一页,两边串要罚款的。”

肖恬心想又来了,就知道罚你姑奶奶的钱。她道:“我朋友来这边玩,她没有任何基础,想去听课,我陪她有什么问题?”

徐欢虽然知道她是打着朋友的幌子混进去,道理上却处罚不了她。他深吸了一口气,道:“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他又找出一段视频,肖恬看了一眼,猛地像被针扎了一下。是那天晚上他们出来时,被大门外的监控拍到的画面。

来电的一瞬间,路灯亮起来,肖恬错愕地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犹豫什么。远处摩托车的车灯亮起来,她眯起了眼,贺屿拉了她一把,拽着她跑远了。

她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画面上也没什么要紧的内容,这段视频应该就是魂石派起疑的原因。赵宇扬查监控看到了这一幕,叫人摸了她的底儿,发现她是本源派的弟子,便把这件事交给研究所的人处理。

说到底她不过是混进去听了几堂大课,勉强算是给他们捧了个人场,毕竟不发鸡蛋老人家都不乐意来听,他们有什么损失?停电当晚她出现在后门附近,能说明什么,什么也证明不了。

肖恬平静道:“我们仨看电影去了,你不说我都没注意从这边走的。”

徐欢道:“买票记录呢?”

肖恬道:“钦哥买的,我没记录。”

徐欢道:“让他截图发过来。”

肖恬笑了,道:“他用现金买的,你知道的,那人挺老派,到现在还不喜欢用智能机。”

没法查证了,徐欢的手指不耐烦地在桌上敲了敲。肖恬以为他要发火了,居然有点要撕破他面具的兴奋感。他的眼睛藏在前发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片刻抬起眼,又露出了平日里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

他一表现出这种为人换位思考的态度,肖恬就感觉像被蛇盯上了一样,湿湿的凉凉的,随时会被咬一口。变色龙不像他,蛇才像,捂半天仍然是凉的,柔若无骨,最贪婪也最有耐心。

他道:“刚才都是闲聊,还是谈谈正事吧。之前你在观海大道见义勇为,擒获了堕落者,这件事的善后工作做得怎么样?”

肖恬沉默了,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她总不能把每个人都处理一遍。她道:“电视台不是找专家解释了吗,狂犬病发作,挺有说服力的,大家都信了。”

徐欢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但你本人并没有积极处理,也没有向研究所报备。违反了异能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罚款五千元。”

他从包里掏出单子,填表、撕下、推过来,一气呵成。

肖恬道:“不是,他发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路过遇上而已,为什么要我对这件事负责啊?”

徐欢道:“你接了这个任务,就要承担相关责任,这是规定。”

肖恬觉得他就是在公报私仇,后悔请他喝咖啡了,给他喝刷锅水还差不多。他看着肖恬,露出一点微笑,坦然得体,终于找回了场子。

善后的事只是个借口,魂石派是派他来警告自己,不要去探究他们的事,否则他们有的是办法整治她。

肖恬看着他,想起保险柜里的魂石,上面沾着看不见的血,发出去的每一颗都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未来的每一颗也是。多少家庭砸锅卖铁攒钱买一颗魂石,以为抓住了希望,结果却是通往深渊的开始。

她想问他那天晚上他去了什么地方,内心的火几乎要喷出来了,到喉咙却又熄灭。

没有积攒足够的实力之前,不要轻易跟他们翻脸。忍字头上一把刀,为了赢,也得忍下去。

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她连他的父亲都不亏欠了。五千块能买多少瓶橘子汽水,有一座小山那么高。五千个玻璃瓶向他砸过去,稀里哗啦,碳酸的大海冲过去,恨不能把他淹死在里面。

徐欢赢了这一局,满意地站起来道:“我也是照章办事。作为朋友,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别管其他流派的事。修真的人最讲究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过各的,日子才安稳。”

落地窗外的大树影子投在他身上,他还在笑,脸上长满了黑色的叶子和蛇一样的虬枝。

树往上生多高,密密麻麻的根子就往下扎多深。他的笑容和体面就像树上开出的花,反向照出幽深地下的根,上面有多灿烂,下面就有多阴森。

出了咖啡厅的大门,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很默契地没有说再见。肖恬走出一段距离,看着被路灯照亮的花砖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最后一次见他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他们从研究所的大门出去,穿过斑驳的树影分道扬镳,从此再没有同路过。

从停车场出来,肖恬发现沈钦在路边等她,地上扔着两个烟头。见她来了,沈钦踩住了烟蒂。肖恬随手把他口袋里的烟掏出来,没收扔进垃圾桶。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她刚才没听到。沈钦笑了笑,帮她接过包道:“去哪儿了?”

两人一起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长,靠得比人近。肖恬黑着脸道:“徐欢找我,罚了我五千块钱。”

沈钦皱眉道:“为什么?”

“借题发挥,”肖恬道,“那天半夜离开的时候被监控拍到了,没抓到什么要紧的证据,魂石派让他来敲打我。”

他们现在都被研究所管着,明知道对方是故意刁难也没什么办法。沈钦搓了搓手指,想给徐欢找点麻烦,他手底下还有几个倒霉鬼,跟他几天够他受的。

拐过一道弯就到家了,肖恬转移话题道:“晚上吃什么?”

沈钦道:“红烧排骨,还有罗宋汤,上次你说喜欢的。”

肖恬推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贺屿在屋里应了一声。小黑从院子里窜过来,肖恬没把外面的低气压带给孩子,把它抱起来贴着脑门蹭了蹭,夹在胳膊底下进了屋。

吃完饭,肖恬恹恹地回屋躺着,寻思着徐欢现在肯定神清气爽,越想越气。她掏出手机,见楚元晖发了微信,随手点开了。

“师妹,最近怎么样?”

肖恬回道:“不怎么样。”

楚元晖发了个疑惑的表情,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片刻他打视频电话过来,问她怎么了。肖恬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敷着张面膜,头上戴着个猫耳发箍。楚元晖刚上完晚课出来,慢悠悠地回寮房,开门坐在床铺上。

肖恬还憋着气,把徐欢的事跟他说了。楚元晖听完魂石的事,神色凝重道:“这事先别跟别人说,我去问问外公。”

肖恬答应了,楚元晖又道:“太初璧的碎片有线索了吗?”

肖恬就知道他是来问这事的,道:“还在分析,资料太多了,线索很分散。”

楚元晖也知道这种事不是做化学实验,条件充足就一定能有结果。他道:“慢慢来吧,不着急。”

他想了想,又道:“别把那帮人放在心上,都是小事。你先安稳过吧,咱们莲花山的弟子不可能让人欺负了。”

肖恬看着他向日葵似的脸,觉得他一天到晚净瞎开心,真不在乎有那么容易吗。外头有人找他,楚元晖道:“先这样,过两天再联系。”

挂了电话,肖恬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听见手机响了。她打开一看,沈钦给她转了三万块钱。

肖恬揭下面膜从床上跳下来,来到客厅里。沈钦坐在沙发上,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肖恬道:“给我打钱干什么?”

沈钦道:“看你不开心,买个包吧,我看黎理背了个名牌的。”

肖恬道:“我这个就挺好啊,防水耐磨还能装。”

沈钦道:“人家都有,你也买一个。”

肖恬不说话了,在沙发上坐下。她穿着长袖衬衣,南瓜裤,一点棉布花边从衬衫下面露出来,大腿结实修长。沈钦坐在沙发的另外一头,中间隔着不能打破的距离。平时的玩世不恭都收起来了,他只能用最朴实的方法安慰她,笨拙得像个老父亲。

肖恬想起白天在别人跟前说他老派,忍不住笑了。他坐在那里,前发挡着深邃的眉眼,显得很安静,不知怎的就让她想起停在月光下的小船。他的肩膀宽阔,身上带着一点烟味,她往那边挪了挪。沈钦抬眼道:“要靠一会儿吗?”

肖恬便把头枕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个。他身上的温暖流过来,带走她的沮丧,让她有种回到最原初的安全感。

肖恬道:“谁告诉你买包能安慰人的?”

沈钦道:“上网看的,用pad学了不少东西。”

肖恬道:“抽烟也是上网学的?”

沈钦不说话了,片刻道:“没有瘾。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抽了。”

肖恬觉得他可能只想找个慰藉,道:“对肺不好。”

沈钦嗯了一声,嘴角带了点笑意,觉得有人管也挺好的。他想了想道:“医院的人联系小屿,说之前你们救的那个妈妈痊愈了。”

当时她被打得满脸是血,肖恬以为她起码要养一个月。这么快就好了,应该都是皮外伤。肖恬道:“那就好。”

“还有一个坏消息,”沈钦道,“她的孩子吓坏了。不过一提到你们他就会安静下来,他把你们当成了超人。医生的意思是,让咱们去看看他。”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看到那样的情形,如果不开解说不定一辈子都会有阴影。肖恬道:“那就去吧,小屿怎么说?”

沈钦道:“他随时有空,下午说要扮什么光之使者,上网买衣服去了。”

肖恬眉心跳了跳,觉得这家伙就没消停过,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怪。

“这是什么?”

肖恬从快递箱里掏出水手服,白色上衣,蓝色百褶裙,还有一顶金色的假发。

贺屿一本正经道:“魔法少女啊,星星少女你没看过?”

肖恬道:“这跟去探病有什么关系?”

贺屿从箱子里拿出连体衣,金属色还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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