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了一句话。”方生生顿了一下,“他说——‘如果这病真的是有人在投,那他们选的是井,不是河。河是流的,水会走。井是死的,喝了就是喝了。’”
屋里的灯花又爆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响了一些。火苗跳了一跳,重新稳住。窗外起风了,桂花树被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窗台上。王杏英伸手把那几片叶子拈起来放在桌角,又把手收了回去。
方生生把油纸包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系好袋口。
“这卷医案我先收着。你要是想再看,随时来拿。我在家的时候不多,但东西放的地方你找得到。”
落泽芝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知道了’,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不需要用语言确认的事已经说完了。
方生生站起来,把布袋搭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
“泽芝,”她说,“这件事你别跟孩子们说。他们还小。”
“我知道。”家里十多个孩子,都是要大不大要小不小的年纪,她自然是不会说。
“那我说完了。”
方生生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在门外的夜色里被檐下的灯光照了一下又暗了,拐过廊角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院子里那些夜晚特有的细碎声响中——虫鸣、风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巷子口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落泽芝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王杏英重新拿起剪刀裁那块月白色的棉布,刀刃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稳。
落泽芝听着那声音,忽然伸手把窗台上那两片桂花叶子拿起来看了看。
叶片不大,边缘已经有些卷了,颜色也黄了大半,是秋天快过去的征兆。
她把叶子放回窗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在最里面那层摸到了那只铁盒子的边缘。
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按了按盒盖,感觉到那只靛蓝小荷包还在里面安静地待着,然后合上柜门,转身走回桌边。
“大嫂,”她说,“你刚才说要去城东买几把好剪刀的事,明天去吗?”
“明天去。”王杏英头也不抬,“你跟我一起?”
“一起去。”落泽芝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把那只没绣完的帕子拿起来,“顺便走走,透透气。”
王杏英‘嗯’了一声,手里的剪刀继续稳稳地落下去。
窗外的风吹得更猛了一些,把廊下那盆薄荷吹得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但屋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去关窗。灯盏里的火苗在风里摇了摇,又自己稳住了。
回家的路上,方生生走的步子不快不慢。夜风从袖口灌进去,裹着她身上还没来得及散干净的旧药味,顺着衣料一路往下走。她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忽然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布袋——布袋里那卷油纸包安安静静地贴着布面,隔着布料能摸到纸页的棱角。
伸手在布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过了两条街,在自家院门口停下来,正要推门,忽然听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有人咳嗽了一声。她回头——落叶凡站在巷子口,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正看着她。
“回来了?”
“回来了。”
“你走的时候没吃晚饭,厨房里留了一份,在灶台上温着。”
落叶凡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袋,掂了掂分量,什么也没问,推开了院门让她先进去,“进屋吧。外面凉了。”
方生生跨进门槛的时候,回头往巷子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一盏还没点亮的灯笼搁在墙根下。她把视线收回来,走进了自家院子。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门闩落槽的声音闷而沉,像一块石头放回了原位。
上京,子时三刻。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三盏铜灯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但灯光落在那张堆满了奏疏的御案上时,却像是被那些层层叠叠的纸页吸走了一层亮度,显出一种沉闷的、不透气的黄。案后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袖口挽到了小臂,正低头看一份刚送进来的折子。
他看了两遍,搁下,又拿起另一份,翻了两页,眉心微微蹙起。
炎崇帝,元星弘,字:子墨,今年二十四岁。
登基三年多——严格说是三年零七个月,如果算上三个月的守制期,他在龙椅上坐的时间即满四年。但他看起来比四年前老了一些,不是面容上的老,是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清水的底部慢慢沉了些细碎的沙,水还是清的,但已经不是完全透亮了。
他把手里那份折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署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他认得的名字,一个在六部里熬了十几年还没熬出头的老郎中,折子里写的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州府医馆的药材采购账目对不上,差了二百多两银子。老郎中没有直接说谁贪了,但账目上的出入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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