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官尚书,对标后世三省六部制,妥妥的朝堂吏部最高长官。

这样一位手握重权的朝堂大员,竟然选择站在自己这边。宋青珩越想越觉得诡异。

她扪心自问,自己一无滔天权势,二无过人智谋,在宫中无宠无势,实在找不出半分值得朝中重臣倾力扶持的长处。

思来想去,她唯一的依仗,便只有手握兵权、坐镇江州的父亲宋文允。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现,她看着父亲脸上轻松的神情,声音带着颤抖地问:“所以,朝野上下,都笃定陛下会在与世家的博弈中惨败?”

若非如此,这群老谋深算的朝臣,根本不会费心扶持皇子、攀附后妃。说到底,不过是提前铺路,押注新的掌权者,为自己在朝堂更迭中,保住一线立足的筹码。

“你这孩子,怎么净往最坏的地方想。”宋文允连忙打断她的悲观揣测,语气笃定,“恰恰相反,所有人都认定陛下终将胜出。如今拉拢、支持你,不过是提前博取从龙之功,为日后朝堂洗牌,抢占一张上桌的底牌。”

宋青珩心头愈发茫然困惑。

许安世权倾朝野、盘踞建邺多年,如今依旧牢牢掌控京口重地,根基未损,胜负根本未成定局。这场权斗才刚刚拉开序幕,这群人为何急不可耐地提前站队、盘算后路?

她额头上的青筋直跳,人也变得有些烦躁,她抬手打断宋文允未尽的话语,语气带着几分急乱:“你们怎么就能认定许家一定会输?京口现在在他许安世的手上!”

“不止我们宋家,其他世家同样也不愿许家一家独大、独揽朝纲。”宋文允语气坚定,字字笃定,“许家如今不过是暂时登顶,其余世家深耕朝野数十年,底蕴深厚,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场博弈,许安世必输无疑,迟早会被联手赶出建邺。”

“确实是有一些关于许家的风声。”宋青珩微微蹙眉。

近来确有不少许家子弟因过错被罚,但都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惩,根本伤及不了许家百年根基,连元气都算不上损耗。

可若父亲所言非虚,各大世家早已暗中联手制衡许家,那他们必然早已布下棋局,暗中出手。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式乾殿和慕容闵之的谈话,有提到过,要斩断许安世的左膀右臂。难不成真的已经开始行动了?

可宋青珩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只要慕容闵之活着,她就还有离开这里、重回故土的希望。

可一念及当下的乱世格局,她心底又漫起无边绝望。

朝堂之上,无数庸碌之辈身居高位、尸位素餐;边境以北,强敌虎视眈眈、伺机入侵。万一最后慕容闵之安然无恙,南胤却先行覆灭,那未免太过荒唐可笑。

真是一个可悲的时代……

“你中毒的事情,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是……”

“桓家。”宋青珩抬眼,直直对上宋文允的目光,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语气笃定,“我没猜错吧?”

“确实是桓家所为。”宋文允眉头紧锁,满心费解。

他与桓家素来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此番下毒,也绝非后宫争宠。当今陛下无子嗣,后宫诸妃皆无宠,根本不存在争储争爱的根基,外界流传的种种流言,不过是无稽之谈。

而世家也清楚,关于宋青珩的种种不过流言而已。

宋青珩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猜测过庾家。桓家素来行事端正,虽族中子弟偶有纨绔顽劣之辈,顶多是贪玩奢靡,比起嚣张跋扈、权欲滔天的许家,已然算得上安分守己。

“是桓砚吗?为何为害姐姐?”

这一点,宋文允暂时也无从查证。他沉定心神,郑重开口:“此事我会彻查到底,必给你一个交代。你是如何猜到桓家的?”

“是直觉,一种莫名的直觉。”宋青珩缓缓道来,“前些日子,郗家异常沉寂,族中子弟闭门不出,极少参与朝堂纷争、市井事端。”

她梳理着近日朝堂的风起云涌,思路愈发清晰:“郗家蓄力蛰伏,是为了反击势头正盛的许家。”

“而朝中三大世家,能让周家行动的,只剩桓家了……”

“这件事,我会查下去,你在宫中也要万分小心。”宋文允沉声叮嘱,眼底满是凝重。

…………

式乾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沉沉。

慕容闵之一目十行看完刚传回的密报,眉毛骤然拧紧,周身寒气骤起,心底怒火翻涌不息。

“你看看,这些朝臣,如今已然开始盘算着瓜分许家落败后的权势利益了。”

身侧的杨芳闻言,连忙赔笑开口:“由此可见,朝野上下,皆是信服陛下,笃定您能最终胜出。”

慕容闵之闻言,只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他们哪里是信朕,不过是两头下注、左右逢源罢了。”

“朕若胜,他们便是拥立有功的从龙之臣,坐享荣华权位;朕若败,他们早已备好后手,依旧能稳立朝堂、保全自身。”

他执掌朝政多年,早已看透世家权臣的贪婪虚伪。南胤世家盘踞朝堂三十年,根深蒂固、势力盘缠交错,早已不是轻易能撼动的存在。

“想来大臣们也不都这样想。”杨芳低声劝说。

慕容闵之垂眸看着密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气带着轻蔑:“这群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拉拢了宋家,傍上何无忌的势力,就能扳倒盘踞朝堂三十年的世家?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与世家周旋数年,步步为营、暗中挑拨,才勉强挑起各方纷争。这群新晋朝臣却天真以为,仅凭仓促结盟,便能改写格局。

若是真依他们所想,让宋青珩扶持一位无名皇子上位,不出一日,宋青珩与那稚子必会离奇暴毙。宋家虽手握兵权,可朝堂底蕴太过浅薄,根本扛不住世家的反噬。

“天下苦世家久矣,如今逮着机会,就想掀翻世家,瓜分世家把持的权位利益。可他们终究根基浅薄,不懂世家盘根错节的底蕴。三十年深耕朝野,姻亲遍布、势力交织,岂是他们仓促联合就能撼动的?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思绪辗转,他忽然想起宋青珩此前提及的下毒之计,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瞬间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你说要不要就如宋修容所言,办一个宴会,将建邺中大大小小的世家都请过来,待宴罢归府,众人陆续毒发,无声无息。届时世家骨干尽数殒命,这纠缠多年的朝堂乱局,也便能彻底清净。你去给朕搞点毒药回来。”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杨芳心头大震,脸色瞬间煞白,连忙扑通跪地,,语气满是惶恐急切,连连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额头贴地,声音颤抖,句句恳切:“宫宴本是君臣同乐、彰显圣恩的场合。陛下若在宴中下毒,谋害满朝文武、世家重臣,此事一旦败露,必将震动天下!”

“届时朝野人心尽散,天下士子寒心,百姓惶恐不安,藩王亦会借机生事,指责陛下暴戾嗜杀、罔顾君臣道义!”杨芳急得额角冒汗,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世家虽跋扈,却根基深厚。一朝尽数屠戮,朝堂中空,无人理政,社稷动荡,后患无穷啊!陛下三思!”

慕容闵之望着他惶恐恳切的模样,心头郁气散去几分,无奈轻叹:“朕不过随口一说,瞧把你吓的,起来吧。”

他何尝不懂其中利弊,只是日与世家拉扯周旋,早已满心疲惫。或许明日,许安世便会派遣中军逼宫夺权,来日祸福,从来无人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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