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武州尚在封城中,但城内市集正在慢慢恢复,几个城门前都有早市,平日最偏僻的远安门一处也热闹起来。一阵锣鼓响,三个年轻少女在城门内的早市口上摆摊卖艺,三人皆明媚动人,引来不少人驻足观看,连守城多日的祁兵也忍不住倚墙往下看。

松春一手飞刀将百仙抛起的果子钉在木板上,稚阳拿着锣沿着一圈人群收彩头。

铜钱一叮一当落进锣盘里,给钱的人并不多,围城久了,大家都穷了。

稚阳并不在意彩头多少,她只想着沐在朝阳中的远安门,却又不敢抬头看。

他应当……已经到了吧。

这时一辆板车运了两大木桶从稚阳身后不远处经过,来到城门楼下,为首的陆蒙向祁军守卫殷切地笑着行礼。

“军爷守城辛苦,老夫人特地叫在下送来新鲜的鱼货,犒劳各位军爷。”

“哎哟,那可要多谢老夫人。”远安门守城的火长搓搓手,陆蒙将桶盖打开,一条手臂粗的活鱼险些跳出来,陆蒙忙用桶盖把鱼挡下去。

“哈哈真鲜活。”说着火长从桶盖缝隙望进木桶,“嚯,这么多鱼,这下兄弟们可不用抢啦。”

随后几个伙夫出来,十分吃力地将两桶鱼抬到城门旁的营房。

火长对陆蒙指着那几个伙夫道:“这做鱼还得是你们武州本地人做得香。”

陆蒙拱手道:“军爷们吃得惯就好。”

而此时城中的陆府柴房,晨光从窗纸破洞中突进来,格外刺眼,何畏睁开眼睛,忽然觉得柴房外面格外安静,平日总有看守的声音,今日似乎有比看守何畏更要紧的事。

何畏在陆家见到那个萧家公主,心里明白陆家日后一定会找他来算私刑陆珩的账,于是下定决心趁此机会逃了。

他贴着木门又听了听外面,确认四下无人,便蹲下托着半边门向上抬。他之前早就看到这老门的门轴处已有松动,只是惧怕看守才一直没敢动。

一点一点将门轴挪出下面的门臼后,木门一歪,斜出一条缝,阳光照在地上成个三角,何畏趴下将脑袋搁在门槛上,侧着身子从缝里爬了出来。

一出来他忙在手上唾了两口,纵身翻墙逃出陆府。

他一路躲着人走,留意到陆家的粮仓码头比之前多了许多护院和打手。

今日的武州总觉得和平常有些不同,何畏想那萧家公主出现在陆家,武州必定马上有大事发生。

城墙上巡逻的祁军手里的长枪枪影在脚下经过,何畏忙躲进小巷子里。

———

马车停在林子边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先跳下车,随后黑幔掀开,一个眼缠黑纱的青年男子手持一根竹杖,被少年扶着下了车,面朝远安门,远远站着,此处正是城墙上弓箭难以射到的地方。

晨曦落在他的身上,投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他没戴帷帽,如今已经不必再遮住这张脸。

晋茯立在远安门门楼上,手扶着城墙垛口,脸上挂着笑容,雀山时弄丢的囚犯,终于自己走回来了。

“夏少傅,别来无恙吧?身体可还康健?”

夏棐久病之中,肺气不足,不能高声说话,知道自己声音也传不到城墙上去,便闭嘴沉默,仰头向上拱手行礼,然后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晋茯又喊道:“好,等你回来我们再来叙旧。”

喊完晋茯对身后士兵道,“开门,请陆知州出来。”

厚重的城门洞开,城洞中显出一个直身立着,戴着枷锁的剪影。

“爹……”陆珩立刻哽咽,想上前看清一些,却被夏棐伸手挡了一下,只得退回原地。

两个差役在城洞中,将犯人身上的枷锁解下来丢在一旁,又推了那人一把,将人推出门外,那人头发蓬乱,浑身血污,阳光照射下,他忙用脏污的手遮眼,可即使看上去极狼狈,却仍有一副凛然正气。

“是我爹!”陆珩咬着牙低声告诉夏棐。

“看清了?”

“看清了!我不会认错他。”

“好,阿珩,你千万不要往前,站在原地不要动,待你爹走到你身边,你带他坐上马车就往林子里去,一刻也不得耽误。”

陆珩忍住不让声音发抖,“我知道了,大人。”

城墙上传来绞盘木轴吱吱嘎嘎的声响,铁索绷紧,一道巨大的木桥落在护城河河面上,一声闷响,震得河上的芦苇丛哗哗作响。

吊桥落下的闷响传进城内,稚阳滞了一瞬,手中铜钱轻响。

百仙走到稚阳身边,用极轻的声音道:“瓮城外门开了。”

稚阳迅速看了眼紧闭的内门,两侧阶梯上皆有守卫,门洞中还有千斤闸机关,这道门才是真正的鬼门关,若不能及时开门,让千斤闸落下,瓮城便会是大军的葬身之地。

她看向早市无人光顾的摊子,周介扮成摊贩一直暗中盯着城门楼子,警戒四周,这时朝稚阳投来目光。

还不到时机,稚阳微微摇头。

瓮城外门上,晋茯不经意望了一眼静谧深邃的北郊林,朝城下道:“陆知州,令郎在前面等着呢,你去吧。”

陆朝明衣衫污浊站在桥头,看到远处尽头,儿子和一身黑衣的人站在一起,“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放我?”

晋茯笑道:“夏少傅愿以归祁为由,换你同儿子团聚。”

“夏少傅?是他?……夏秉忱?”陆朝明眯起眼想看清黑衣人的面目,“这于理不合……我同他真的没有任何交情……”

“这话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遍了,陆大人,到现在就别再嘴硬了,有什么疑问,你去问他吧。”晋茯不耐烦地朝夏棐一指。

陆珩在远处见父亲踟蹰走上吊桥,攥紧了双手,身旁的夏棐也动身向前走去。

“大人!”陆珩还是忍不住叫他。

夏棐停下,对他摇摇头,然后便竹杆敲地,头也不回地向城门走。

城下的两人一个病一个伤,谁都走不快,晋茯不耐烦抱着臂,同时让身边两侧的弓箭手都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陆朝明走下桥,直走到空地中心才和夏棐会面。

他突然停下不肯再往前走,“你居然真的看不见了……夏秉忱,这究竟是何意?”

夏棐没有停留,从他身边走过,“朝明兄,不要问太多,先去令郎身边吧。”

陆朝明回身,“你站住!”

夏棐默默叹口气,停下脚步,回头面对他。

陆朝明道:“我听说你也做了叛徒。”

夏棐答他:“是。”

陆朝明难以置信地往天上看,仿佛天上有答案,“那你在诏狱里苦守的半年算什么?”

夏棐答:“守的是我自己。”

“夏秉忱,我以为你跟你父亲不同,既然你在诏狱里已经守住了,又何苦要做被世人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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