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堂在宗门西面,占着整片缓坡。坡上立三十六根剑桩,青石凿的,一人多高,桩身被几十年的剑锋削得坑坑洼洼,像一排站久了的老兵。

陈文英到的时候,正赶上早课。

三十六个人在桩前站成一排。起手,劈,收。剑光齐齐一落,空气里“嗡”的一声,像一大片铁同时在响。第二遍,第三遍,到第七遍,那声音才散。

她站在坡下的槐树底下,没上去。

一个执役的年轻弟子过来问:“师姐找谁?”

头一次被人唤师姐,陈文英愣了一下才道,“张凡一。”

“张师兄还在桩上。师姐等一等,早课还有一刻。”

“好。”陈文英看着那三十六个人一遍一遍地劈,看着他们脚底下的青石被踩出一层浅浅的粉。她想起自己院里那三块青石和自己那套慢得难看的十二式,忽然觉得,剑修这东西,跟她到底不是一路人。

一刻钟后,早课散了。

张凡一是从人堆里挤出来的,一身汗,袖子挽到肘上,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一抬头看见她,脚步猛地一顿。

“陈师妹?”

“张师兄。”

他左右看了一眼,几步跨下坡来,声音压得极低,可压不住那股子急:“成了?”

“成了。”

张凡一站在那儿,喘着气,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槐树后头拽。

“几粒?”

“六粒。”

“六……”他把那个字咬在半空,咽了回去,改成一句气声,“我可是听说了,这三个月丹堂最多一炉也就六粒,你头一回就六粒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张凡一捏了个净尘诀,把手擦干净了才伸出来:“给我看看。”

陈文英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白玉小瓶,拔了塞子,倒在他掌心。

两粒丹在他掌心里躺着,浅褐色,丹体圆润,丹身上有一层极细的纹,像水退下去以后留在沙上的一道道痕。太阳一照,纹里透出一点很淡的青。

张凡一把它们凑到鼻端,闻了闻。

“丹堂的丹,我也闻过。”他抬起眼,“丹堂那粒,闻着是一股甜香,冲鼻子。你这个……像雨后的林子。”

“苏执事也这么说。”

“苏执事看过了?”

“看过了。他说我这炉丹,比丹堂这三个月出的都强。”

张凡一把丹倒回瓶里,塞子塞紧,动作轻得像捧着一只鸟,他拿出身份玉牌,“来,划账,两千点。”

陈文英没客气,收下了,“钱货两讫。”

“钱货两讫。”出门的时候,张凡一忽然回头:“陈师妹,我攒了好几年的贡献点,还抵不上你炼一炉丹。”

“不是一回事。”陈文英并没有被他带偏,“对了,有件事想请张师兄帮忙。”

“走,去那边说。”张凡一见她面带犹豫,带她到剑堂外的长廊下。

陈文英从腰间解下一个储物袋,递给张凡一,“张师兄,这里面是三千六百枚灵石。”

张凡一的手停在半空。

“秘境那趟挣的,加上卖凝霜丹、卖松烟墨的钱,还有斑蛛、斓额虎的那些,都在这儿了。”陈文英把袋口解开,里面的灵石露出来,一枚一枚,拇指大小,泛着乳白的光,堆得像一袋新米,“我想请你帮我收筑基丹的药材,六炉的量。”

陈文英想趁着大家从秘境里出来不久,抓紧时间收一波药材,收早了容易得罪丹堂,收晚了药性流失太多。

张凡一坐直了:“六炉?你打算再炼六炉?”

“是的。”陈文英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摊在石阶上,纸上写得整整齐齐:

一炉材料:玉髓芝,二株;凝元花,三份;地黄精,一块,去皮;银边苦草,二株;白灵菇,二朵,五载为佳。

“一炉的本钱,坊市价,六百枚灵石。”她指着纸,“六炉,三千六。一共是玉髓芝十二株,凝元花十八份,地黄精六块,银边苦草十二株,白灵菇十二朵。”

“你为什么不自己收?”

“第一,我人脉没你广,认得的人有限。你不一样,你人脉广,剑堂、符堂、器堂,还有外门那些跑商队的,你都说得上话。同样的东西,你去收,收得比我快,也比我便宜。”陈文英把手按在纸上,“第二,我不想大肆宣扬自己会炼筑基丹的事,丹堂的人知道,可能会有想法,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苏执事惜才,答应陈文英不会对外泄露她会炼制筑基丹的事,所以张凡一这边,她得交代清楚。

“行。”他接过储物袋,系在自己腰上,动作干脆,“这活我接了。不过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收药材,收的是人情。剑堂的师兄弟帮我,我得还。你要是炼不出来,我这人情就白搭了。”

“炼不出来再说。”

张凡一看着她,“到时候,剑堂的兄弟们来买,你不能涨价,不能攥着不卖。”

陈文英点头答应,想了想,又道,“张师兄,你帮我把药材收齐,我送你一粒筑基丹。”

筑基丹在外面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丹堂一年放出来的那点货,排队都排不到练气八层的人头上。

“那我就谢谢陈师妹了。”张凡一伸出手。

陈文英跟他击了一掌,掌心的老茧撞在一起,响得很实。

“还有一样,麻烦张师兄替我保密。”陈文英叮嘱道。

“我知道。”张凡一把袋子按了按,“这种事,声张一次,就没了。”

---

没几天,秦越来了。

那日下着小雨,云杉洞府院子里那几丛青竹被雨打得垂了头,水顺着叶尖一线一线地滴。

陈文英正在药房里分装药材,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叩门。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一样长。

这种人敲门,是习惯了等。

她把药箱盖上,擦了手出去,开门,看见两个人站在雨里。

秦漪撑着伞,站在前头。她身后半步,站着秦越。

陈文英愣了一下。

秦越瘦了,瘦得厉害。三个月前在秘境里,他是那种往那儿一站就压得住场面的人,肩宽,腰直,短木仓斜背在身后,说话不超过十个字,可十个字顶别人一百个字。如今他站在雨里,肩还是那个肩,可衣裳空了,脸是蜡黄的,颧骨上有一层不正常的青。

他右手垂着,袖口往上撸了一截,腕子上青筋凸着,凸得有些不自然,像皮下埋了几根绳子。

“陈师妹。”秦漪先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想跟你买筑基丹。”

陈文英把门让开:“进来,雨大。”

屋里点了一盏灯。

秦越在椅子上坐下,腰一直没靠到椅背上。他坐得很直,直得有点僵。

“我冲关失败了。”他说。

陈文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没喝,双手捧着,让那点热从掌心渗进去。

“第七日夜里,气到了玉枕,上不去了。”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挤,“我压了三回,第三回压不住,气散了。散了以后往下坠,坠得比冲的时候还快。我当时只想着守住丹田,守不住,吐了三口血。”

秦漪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经脉裂了三处,左腕这一条最重。丹堂的执事看过,说要养半年,不许再动灵气。”

陈文英看着他的腕子。那三处裂纹,从腕骨一直爬到肘弯,颜色是青紫的,中间夹着几道更深的,像瓷上的开片。

“丹堂给的丹,你用了?”

“用了。”秦越说,“交割那日领的,闭关当天就用了,一直压在丹田里,等到冲关那日才化开。”

“几时化的?”

“第七日,气到玉枕那一下。”

陈文英沉默了。

她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筑基丹这东西,不是服下去就完事的。丹在丹田里是一团火,气冲到关口,这团火得在关口底下“托”一下,把人往上顶。托得早了,火白烧;托得晚了,气已经散了,火追不上。

丹堂的丹,药性足,成色薄,火来得慢。气到玉枕那一下,是最急的一瞬,火要是没跟上,就是秦越这个样子。

“丹堂的丹有问题?”秦漪问,声音里有一点不敢确定的东西。

“不是,丹药是没问题的。”陈文英说,“是你服药的时候没把握好药性。”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只白玉小瓶,放在秦越面前的桌上。

“两粒。”

秦越看着那两只小瓶,看了很久。

“多少?”

“一粒,一千贡献点。”陈文英说,“另一粒,你秘境里自留的药材,我要了。”

秦越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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