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陈文英终于把《基础剑诀》十二式走完了。
一趟走下来,不到半盏茶。劈、刺、撩、挂、抹、扫、截、挑、点、崩、绞、云,从起手到收势,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的一晃。慢还是慢,正儿八经的剑修看了,可能会笑掉大牙。
收剑的时候,陈文英觉出一样不同。
三个月前,剑提起来,手腕总要跟它较半分劲;如今剑柄在她手里,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不轻也不重,甩不脱,也不必攥紧。唐老和张凡一说的“养”剑,到今早刚好三个月。
剑认得她了。
她照例去院里那三块青石上试,石上搁的木板,从一寸、一寸半、两寸,一直加到两寸半。她站定,举剑过顶,肘沉,肩松,一气落下去。
木板从中间裂开,裂得齐整。三寸的那块,她没试,知道自己还差着。
当日午后,她去了藏经阁。灰袍老者照例半阖着眼,见是她,眼皮抬了一线,“剑练的如何?”
“《基础剑诀》练完了。”
“练完了,和练成了,是两回事。”老者阖上眼。
“是,弟子今日来复刻《青木剑式》《乙木回风剑》。”陈文英如实说。
“《青木剑式》需练气六层,《乙木回风剑》需先通《青木剑式》。你如今练气七层,够。可有一样,我在这阁里守了四十年,复刻两块剑诀回去、到头来一块都没练完的,比比皆是。”
“弟子先只练第一式。”
老者“嗯”了一声,“这话像个练剑的说的。去吧。”
两部剑诀一共花了一百三十点贡献。复刻完毕,陈文英回到云杉洞府,把《青木剑式》的玉简捧在手里,神识探进去。
剑式一共九式。第一式的图上画着一个人,身形压得极低,剑尖朝下,斜斜插在前方地上,像一株刚破土的苗。旁边四个字:抽芽。
口诀只有三句:根在土,芽在缝。不急破,先蓄三息。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把玉简放下,走到院里,对着墙根那丛老竹站住。
第一剑,她照图上的样子蹲身、斜插、上起。剑尖空的,什么也没碰到。
第二剑,她抽在竹身上,竹皮起了一道白痕,剑身震了一下。
第三剑,她没急着抽。
她想起锄头。锄头入土,从来不是砍。一手压住柄尾,一手提着柄头往上一掀,土自己就翻过来了。土不硬,土是整块的,你要它翻,不能从上面砸,得从底下撬。她从小翻地,一亩地翻下来,手上不觉得用了多大力,力气全在“掀”那一下。
剑插进土里三寸,也不是为了扎,是为了有一个能掀的根。
她把剑尖斜斜送进竹根旁的土里,三寸,停住,蓄了三息。然后腰一沉,不是往上拔,是往上“起”。
“噼”的一声。
那一丛老竹,从第三节的地方裂开了,裂口从里往外,一路劈到根。竹节里积的一线雨水,顺着裂口淌下来,滴在青石上。
陈文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方才那一下,剑身上走的不只是力。剑尖入土的一瞬,她的木灵气顺着剑身出去了,进了竹根,在竹节里散开。竹是活的,活的东西受了木气,自己就往外长——长不出来,就裂。
抽芽不是砍断,是从里面顶开。
赤焰从新盂里探出半个头,尾巴尖在盂沿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她把剑拎起来,看着那道裂口,“这个比劈好看。”
赤焰又敲了一下。
“好看,也难。”她蹲下去,摸了摸那道从内里崩开的竹节,“劈是外面的力,这个是里头的力。里头的力,得先知道里头是什么样。”
次日,她去药圃递假条。
韩执事接了,看了一眼:“又去青麓城?”
“取上次定制的皮甲。”陈文英道。
灵舟还是那趟,一枚灵石包往返。舟上坐了七八个人,她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把储物袋的绳在腕上绕了两圈。
不到一盏茶,青麓城到了。
巷子里的空气里还是那股炉灰味,混着隔壁熬胶的腥。
“唐老,我来取皮甲。”
唐老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两个布卷,往案上一放。
布解开的时候,陈文英闻到一股药味,鞣过的皮子有一股淡淡的、干透了的草木气。
唐老把一套甲提起来,抖开。
前后身,护肩,护腕,护腿,一样不缺。里外三层:外层是虎皮,中层是软衬,内层是细麻布。三层的针脚全是错开的,外层的针脚在内层的两道针脚中间,一眼看过去,只见皮面平整,看不见线。
“兽筋浸药缝的。”唐老拿指头点了点肩头那道缝,“虽然比不上缚灵蛛丝,但也不差。这一套,割不断,烧不透,压不塌。”
“颈下那几处牙孔呢?”
唐老把甲翻过来,指给她看内层:“避开了。这一块承力的地方,我拿肋皮补了一层,薄,软,不妨碍动。”
陈文英把甲穿上。
沉,三斤二两,压在肩上,比一件夹衣沉得多。她抬手,落手,扭腰,蹲下,站起来。肋下不夹,肩头不硌,护腕扣在腕骨上,抬剑的时候不挡手。
“走两步。”唐老说。
她在铺子里走了两步,又猛地一转身。甲跟着她转,没有一丝拖。
“二阶巅峰的虎皮,防御性好,寻常刀剑劈上去一点痕迹没有。不过有一条你记着——不抗钝器。锤、棍、骨朵,砸上来,甲不破,里头的骨头照样断。碰见使这种兵器的,别拿胸口去接。”唐老交代道。
“记下了,这是两百灵石。”陈文英从储物袋里数出两百枚灵石放在案上。
唐老也不数,两只手一拢,塞进案下的木匣,接着又递给她几样东西,“这是边角料做的护腕护腿,你看着用。”
陈文英接过看了看,做工精细,并没有因为是边角料就敷衍了事,拢到一起,和第二套甲一起包好,收进储物袋里,留着日后备用。
唐老抬眼看了看她背后的剑,问:“剑养了?”
“养了。每日三遍,一日没落。”
“剑尖呢?”
“两寸半。”
唐老没说话。他伸手,把剑从她背上取下来,抽出一寸,看那道还没开的锋,又推回去。
“三个月前,你能劈断一寸半。”他说,“现在两寸半。”
“是。”
“你知道剩下那半寸差在哪儿吗?”
陈文英摇头。
“你想的太多了,”他把剑重新替她背上,替她把布掖好,“剑在手里,劈下去,念头太多,劈不到底。”
陈文英站在那儿,没说话。
“收锋的事,别提。”唐老摆摆手,“什么时候你一剑下去,心里什么都不想,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回到宗门后,她去了趟藏经阁。
身份玉牌上还剩一千九百四十二的贡献点,陈文英把玉牌递过去:“弟子今日去二楼。”
老者扫了一眼,把淡青色的通行符推过来,没有多言。
二楼比一楼冷,乌木架一排排立着,架上玉简灵光内敛。陈文英直奔丹道玉简所在的东侧,一架一架看过去:《丹道汇考》《古丹残录》《筑基丹方辑要》《火候辨疑》……看到最里头一架的中层,停住了。
一块淡青玉简,比旁的厚一倍,简身冰凉,签牌上四个字:《丹火正脉》。
她取走,神识探入。简介开头就抓住了她:“世之丹书,多载方而不载火,载药而不载手。方是死方,火是活火。执死方以驭活火,十炉九废。本书全文共三卷,上卷辨火、中卷手操、下卷为丹方。注:丹方包括辟谷丹、聚灵丹、止血丹、润元丹等常见一阶丹药以及筑基丹、凝元丹、固元丹、凝霜丹、淬灵丹等常见二阶丹药。”
复刻的价钱在签牌背面:一千二百点贡献点。
陈文英算了算,一千九百四十二,减一千二,剩七百。短期内进不来二楼了,除非炼制出筑基丹,卖给张凡一。
她把玉简带至前厅,值守的老者看了一眼签牌,又看了一眼她:“一千二百点,你倒是舍得。”
陈文英闻言苦笑道,“不舍得也没办法。”
回到云杉洞府,她立刻捧起玉简逐字逐句研究起来。
上卷辨火讲,文火三寸,武火七寸,火有青、白、黄三色,青者未熟,白者方炽,黄者已老;火有声音,炉里“嗡”是匀,“嘶”是急,“嗒”是断……
中卷手操重点讲了“提、撇、盖、养、封”五个字,每个字配十二张图,图上画的是手在炉口上方的高度、角度、停留的息数。
她看到“提”字的第一张图,心里就一动——那只手离炉口三寸,掌心朝下,五指微微收着,跟她撇药汤上那层浮沫的样子,一模一样。
中卷末尾有一行字:五字之外,尚有一事,不在手上。二阶及以上丹药,手到而神不到,火应而药不应。以神入炉,如以灯照暗室,一物不遗,则火可驭。然神有尽,火无穷,是以练气之士,慎入此门。
陈文英盯着“练气之士,慎入此门”六个字,看了很久。
丹药品阶越高越难炼制,从二阶丹药开始,炼制过程就要辅以神识。上次炼凝霜丹,她神识有限,只在关键处用了三回。如今看来,筑基前都得使用同样的法子炼丹了。
下卷是丹方,她找到筑基丹的,方子不长:
玉髓芝二株,十载上下者为佳,不切,取整株;凝元花三份;地黄精一块,去皮,切三分厚;银边苦草二株;灵乳三滴;白灵菇,两朵,五载为佳。
火候:三日三夜。头一日文火三寸,只温不沸;第二日武火七寸,三提三撇;第三日退火,文火一寸,养一日夜,不可揭盖。
成丹六至九粒。六粒者为常,九粒者罕。
底下还有一行朱笔批注,不知是哪一任丹师留下的:“此丹之难,不在药,不在火,在‘等’。药在炉中,气未合而心先动,则丹散;气已合而心犹疑,则丹滞。三日之中,手不停,心不许停。”
再往下是三条禁忌:一忌抢火,二忌早盖,三忌换手。
全书读完一遍,陈文英又倒回去,只读图,记图。字是别人的话,图是她自己看见的东西。读到后半夜,她把全书七十多张手势图,在札记上一张一张画了下来,每张图旁边只写三条:高、低、停几息。
画完最后一张,窗外已经发白。她放下笔,又想起中卷末尾那六个字。
她试着把神识放出去,罩住石桌上那只空茶碗。
碗沿的缺口,碗底的茶渍,釉里一道极细的冰裂——都清清楚楚。数到二十息,太阳穴开始跳;三十息,眼前发花;四十息,那只碗的轮廓散了。
陈文英收了神识,坐在那里喘。以她目前的神识,照一只空碗,撑不过四十息。她翻到札记新的一页,先不写手法,先排一张次序。
三日里,哪一刻非动神识不可,动多久,看什么,看完立刻收。她把这一步一步列下去,列到末尾,只有七处:
一、认炉——探炉壁厚薄,寻暗伤;二、芝化——看气在根,还是在盖;三、第一提撇沫——看沫底下有没有细沙;四、第二提——汁将干未干,气机将断未断,只在这一线;五、投花——三份,每份都要等前一份“咬住”;六、第三提收汁——看竹片上那一线,挂不挂得住。
七、出丹——辨成色。
七处,每处二十息。七处之外,全靠手、眼、耳和熬。
她在那页末尾添了一行:“神不可铺,须收,每用不过二十息。”
第二天一大早,陈文英把此前收集到的炼制筑基丹的药材,全部摊在石桌上。
玉髓芝三株,用湿苔养着,根须上还带着秘境谷底的泥;凝元花四份,花瓣收在玉盒里,碧蓝的颜色在暗处泛着一点光;地黄精五株,切片阴干;银边苦草十一株,捆成两把。
灵乳没有,去丹堂兑,白灵菇去问问葛老。其他的,刚好够一炉。
玉髓芝市价八十;凝元花一份八十;地黄精一块六十;银边苦草两株四十;白灵菇两朵一百。灵乳三滴,丹堂十点一滴,三十点。地火三日,十五点。加起来,一炉的本钱是六百枚灵石,加四十五点贡献。
筑基丹的价格,她打听过,外面卖六百灵石一粒,还得看有没有货,大多数是有价无市。宗门丹堂偶尔有货,标价五百灵石,另外还需两百贡献点。
一炉出六粒,本钱按六百算,卖出去至少三千。但前提是,得炼成。
筑基丹成丹率向来比其他丹药低,其他丹药三炉出一炉,筑基丹要四到五炉出一炉。再加上其主药常缺,所以有价无市是常态,溢价也是常态。
成丹率如此之低,可她只有一炉的药材……
陈文英没心思想炼坏了怎么办。她去坊市寻了葛老,买了白灵菇,又去丹堂兑了灵乳,最后将炼制筑基丹的步骤、易错点反复推演了数十遍,准备充分后,认认真真睡了一觉。
睡醒后直奔丹房,租了丙字三号屋的地火。
她打听过,上个月刚有人在这里炸了炉,导致丙字三号屋整个大修了一遍。别人嫌晦气,她觉得好。新修的屋子,火口新,火脉通得顺,比老屋子稳。
丙字三号屋不大,一丈见方,四壁是青石,地当间一个火口,火口上扣着一只铁环,环上刻着调节火势的符文。屋里有一股新石灰的味道,还有一点没散尽的焦味,是上个月炸炉留下的,洗了三遍还是洗不掉。
陈文英把三块青石架在火口边上,试了三回位置。石头太靠里,火被堵住,火苗发黄;太靠外,火还是直冲。第三回她把石头往里挪了半寸,火苗从三道缝里分成三股,颜色从黄转白。
将丹炉架上去,空烧一个时辰。神识探出去,贴着炉壁走了一圈。炉壁很厚,神识过去,像手摸过一面墙:北边厚,东边匀,西南那一处薄了半分——补过,补得不好,火走到那里要滞一滞,热就留不住。
一个时辰后,陈文英把手掌贴在炉壁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炉子热了。
她不放心,神识再走一圈。这一次,炉壁里外一个温度,只有西南那一处,还凉着一线。她把这一线记在心里。
深吸一口气,把两株玉髓芝捧出来。整株投,不切。丹典上写得明白:“芝不切,切则气散。芝者,山林之精,其气在根,其华在盖,断其一,则全株皆泄。”
她把炉盖掀开一条缝,两株芝并排送进去,落在炉底正中。“嗤”的一声,不是烧焦的声音,是水汽被逼出来的声音。
芝在炉里没有立刻化,它在炉里慢慢缩,慢慢塌,缩到半个时辰,才见着一点汁。汁是乳白色的,顺着炉底往外淌,淌得很慢,一淌到炉壁边上就停住,被火一逼,又往回卷。
这一段她看了很久,才舍得开神识。神识进去,她看见的不是汁,是气。
气还在根上,乳白的汁往外淌,气跟着走,走得比汁慢半步;汁在炉壁边上停住,气也停;汁被火逼回来,那一卷,气就散了一分。她盯着那一分,看它散到哪里去——散进火里了。
她这才明白“芝者,其气在根,其华在盖,断其一,则全株皆泄”是什么意思。切断了,气从断口走,一走就尽;不切,气从边上走,走了还能卷回来一半。
二十息到了。她收神识,太阳穴细细地跳。
头一日,文火三寸,她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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