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暖风熏人。
祝今照提了一篮鸡蛋,带着小道长往福禄街去。
北斗符铺前,幡旗轻扬。
摊主正立在门口的摊位后头,替客人捆扎灵符。
她长发用一支荆钗绾在发顶,发饰朴拙。
髻上却插了几朵小野菊,暖风吹过,花瓣微微颤动。衬着那张娟娟如水的好容貌,令人耳目一新。
齐胸撒花襦裙,窄袖襦衫,腰间系一条素布围裙。
寻常衣裳,穿在她身上,凭空多了层安逸踏实的感觉,瞧着叫人舒心。
祝今照扬手招呼:“小娘子!”
摊主将灵符递给客人,抬头一看,眼前亮起来:“小娘子!”
手在围裙上擦两把,碎步迎上去,“我还盘算着,该怎么谢您的救命之恩呢!”
“谢什么,举手之劳。”祝今照将鸡蛋递过去,“我叫祝今照,族中行十三。”
摊主纤腰弯了弯:“祝十三娘好。”
祝今照摆手:“嗐,你叫我朝朝就好。小娘子贵姓?行几?”
摊主面颊红了,双手交握腹前,垂头笑:“我叫桑小云,没什么族不族的,家里就我一个。”
抬起脸,怯生生望向祝今照身后那位白衣公子。想招呼,但又被他的长相气度镇住,不敢说话。
那日裴枕寒只在空中一闪而过,众人都还没看清,北斗宫和节度使府的人便都来了。桑小云自然不认得他。
祝今照侧身引见:“这位是……”
眨了眨眼,转头看他,“小道长,我还没问过你名字呢。”
裴枕寒神色恬淡,轻轻颔首:“唤我阿寒便好。”
“阿寒。”祝今照伸手指他,对桑小云弯眼。
桑小云对裴枕寒欠了欠身,还是不敢对他说话。
提着鸡蛋进了铺子,招呼二人坐下,倒了两杯茶,又端来一盘橘子。
她是小本生意,请不起伙计。见恩人来了,干脆提前收摊。
裴枕寒端端正正坐着,修长的手指剥着橘子,橘瓣搁在祝今照面前。
祝今照见桑小云收摊,连忙起身拦:“别呀,怎么能耽误你做生意?我帮你一块儿卖。”
桑小云弯起眉眼:“不打紧。我平日也差不多这个时辰收摊,要赶回家,去给夫君做饭。”
祝今照瞪圆了眼:“你有夫君?!你才多大啊?”
桑小云蹙眉笑了笑,有些无奈:“我不小了,今年十八。”
祝今照咕哝了一声:“哦……古人成婚都早。”
说着便撸起袖子,跟她一起出门收拾。
裴枕寒见祝今照出去,搁下手中橘子,也起身跟了出去。
桑小云余光见他跟着起身,又将橘瓣齐齐搁在朝朝面前。
她转向祝今照,想说什么,抿了抿唇,又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将摊架上的符纸分门别类,一一码进桃木盒里。
“不麻烦的,把符纸收了,摊架拆了搁屋里就成。”
“明白!”祝今照抱着盒子,跑前跑后地帮忙。
怕小道长闲着没事干,又退回来,给他分配任务:“你去拆那摊架。”想了想,补一句,“若是背上疼,就回来歇着,放着我们来。别忍着,知道么?”
裴枕寒轻轻点头。
祝今照满意地弯起嘴角,抱着盒子随桑小云进了屋。
裴枕寒走到摊架前。
架子有七尺来高,她们要踩凳子够,他抬手便轻轻松松。
盯着榫卯处看了片刻,理解了它的结构。
抬起手来拆。皎白的衣袂滑落下去,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臂。拆下一块,搁在一旁,动作不紧不慢。
屋里,桑小云偷眼望了望外头那道白影,小声问:“小郎君身上有伤么?我家有伤药,夫君也通些医术,可以帮着看看。”
“这个……”
祝今照往外望了一眼。
“我不能替人家做决定。待会儿我问问,看他愿不愿意。”
桑小云大眼睛一眨一眨,呆呆的:“你和他不是……他不是你的……”
祝今照:“嗯?”
桑小云抿唇,嘿嘿笑着岔开话题:“不管怎样,今晚十三娘得来我家吃饭。我早就盘算好了,要做一桌子好肉好菜谢你呢。”
“好呀,我最爱在别人家蹭吃蹭喝了。”祝今照弯眼,“你家在哪儿?远不远?”
“等会儿夫君驾马车来接。就在城郊,官河南岸,一座太白庙里。”
祝今照蹙起眉头,喃喃:“太白……”
“什么?!”
手一抖,桃木盒子脱了手,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啊对不起!”
祝今照连忙蹲下去捡。
“没事没事,我来。”桑小云提裙蹲下来。
裴枕寒单手抱着摊架进屋,正看到这一幕。
他将摊架靠墙放稳,情绪稳定地跟着去捡。
屋外,马啼声哒哒传来。
一道温润的嗓音响在门口:“娘子——”
祝今照抬眼看,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小郎君。
一身粗布麻衣,墨发用发带半束着。但他周身透着矜贵的气度,相貌也生得十分俊俏,剑眉星目。瞧着风度翩翩的。
他垂着眸子,目光直直落在裴枕寒面容上。
裴枕寒亦久久看着他,凤眸微眯。
站起身来,将符纸搁进桃木盒,放在桌上。
不知是不是祝今照的错觉,小道长似乎刻意往她身前挪了半步。
“夫君!”
桑小云眼睛一亮,跑过去,拉他的手。
转身引见,“这位是祝家十三娘,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救命恩人。”
祝今照举起一只手晃了晃,弯眼道:“你好。”
男人俯身一礼:“十三娘救了家妻,便是于在下有恩。在下无姓,单名一个衡字,十三娘唤我阿衡便好。”
怎么又一个没姓的?
祝今照挠头,干笑道:“阿衡郎君。”
桑小云又指裴枕寒,怯怯道:“这位是阿寒郎君……”
阿衡又对裴枕寒行礼:“小郎君。”
抬眼看他,眸中含笑,声音温润:“真是巧事。在下有位故人,名字里也带一个寒字。”
“不知小郎君,可也有位名中带衡的故人?”
裴枕寒修眉轻蹙,静静盯着他,不说话。
“哈哈!”祝今照从裴枕寒身后出来,“小道长的意思是——他也觉得很巧,巧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双手合十,冲阿衡晃了晃,“他心里很友善,就是有点不擅言辞,阿衡郎君体谅则个。”
阿衡唇角含笑:“不敢。”
桑小云挨在他身旁,攥了攥他衣袖,仰起脸,声音带着娇羞:“夫君。”
阿衡对她点点头,转向众人:“今日恩人与故人齐聚一堂,是绝好的日子。行乐需及时。在下邀诸位共聚寒舍,饮一杯酒水,如何?”
**
阿衡帮着桑小云收拾停当。桑小云锁了铺子门,同祝今照一齐上了马车。
裴枕寒同阿衡坐在车辕上。
马蹄哒哒,车子晃晃悠悠走了起来。
祝今照坐在车里,嘴闲不住:“你家住在那太白庙里?”
桑小云点头:“我夫君管着庙里的庙务,我们就住在庙后的小院儿里。”
祝今照睁圆了眼:“那庙里有只妖怪作祟啊,你们不害怕么?”
“有什么办法呢。”桑小云扁扁嘴。
“同样管菜园子的活,好点儿的庙里,都要求有五年以上的种菜经验,还只能是在城里大宫观里干过的才认。小庙里的履历,人家看都不看。就这,旁人还挤破头抢着去呢。”
祝今照闻言就释然了。
“理解,理解。”
“娘子家里也是清贫出身?”
桑小云垂头:“我就是个小农户。夫君是逃荒来的。那时我家有老人要照顾,便招他入了赘。”
“后来老人病逝了。夫君说,这年头朝廷腐败,官府里贪官污吏多,征的税又重又杂。只守着几亩田,怕是不长久。便把田卖了,出来找事做。”
“哦,”祝今照了然,“你夫君便找到了那座小破庙,管菜园子,包吃包住?”
“不止呢。”桑小云清丽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庙里管事的都跑光了,只剩一位老住持守着。那道长年纪大了,管不动事,一应庙务便都交给我夫君打理。”
她掰着手指头,“菜园子之外,还兼任账房、值殿道士。有时候周边村里有人请做法事,也是我夫君去。”
祝今照笑着拍开她的手:“那这么说,你夫君不就是实际上的住持了?整座庙都是你们家的。”
桑小云双手放在膝盖上搓着,垂着脑袋:“嗯……”
祝今照瞧着她,眉头挑了挑,故意叹口气:“桑娘子的夫君这般能干,是个大英雄呢。难怪桑娘子这般依赖他。啧啧,郎才女貌……”
桑小云涨红了脸,扑上去捂她的嘴:“这种话怎么能说!羞答答的……”
欢笑声从车帘里透出来。
车辕上,两人沉默地坐着。一个白衣飘飘,一个麻衣轻扬,互相不看对方一眼。
祝今照忽然想到什么,止住桑小云打闹的手:“对了,那庙前的纸扎人,还有那勿入的牌子,是你们做的?”
桑小云讶然:“十三娘怎知!是我做的。夫君说没用,但我想着,能救一人是一人……”
“不过、不过——”她连忙摆手,“昨日,夫君说让我撤下那些,说那妖怪已被收了,不会再来了。”
“嚯,”祝今照瞪圆了眼,“尊夫君是个高人啊。是已被收了。我收的。”
桑小云愣住:“啊?!”
“我用符纸收的。”
“啊?!”
祝今照掏出那三彩陶俑,递给她看。
桑小云接过,翻来覆去地瞧,嘴里喃喃:“可是……夫君明明说,符纸得配合法力捏诀才管用啊。”
“嗯?”祝今照眨眨眼,“北斗宫的符纸也不行么?”
桑小云想了想,摇头:“北斗宫开过光的符纸,是真君灌注了些法力在里头。但那法力不高,防身够用,收妖是远远不够的。”
“况且……”她怯生生看祝今照,“捏诀之事,需在玄门修习过才能懂得,寻常之人,怕是没人会罢。市面上那些捏诀的书,真真假假的,十三娘可别被人骗了去。”
祝今照听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著是低魔世界观,压根没提过这世上有神明。
兴许是真实世界有神明,只是原著没写出来。
这么一来,跟神明相关的那些门道,她知道的就少得可怜了。
总不会是那晚,碰巧有神仙经过,顺手帮了她一把罢?
怎么可能。这也太离谱了。
此时,马车忽然一偏,停住不走了。
外头天色阴沉下来。风灌进车帘,带着一股雨腥气。
桑小云还没回过神,祝今照已掀了帘子:“怎么了?”
车已到城郊。裴枕寒立在草地上,朝她递过一只手:“车轮坏了,下来罢。”
祝今照握住那只修长的手,一个飞鹏展翅,跳下地去。
冲劲太大,一头扎进小道长怀里。清冽的冷灰香扑面而来。
她连忙把自己拔出来,拍了拍他衣襟:“哈哈,抱歉。”
裴枕寒安安静静地看她,唇角微微扬着,温声道:“无防。”
祝今照扭头瞧了瞧歪着的车轮:“怎么忽然坏了,是郊外路滑么?”
裴枕寒语气像是无事发生:“并非道路之过。某个凡夫故意生事罢了。”
祝今照:“啊?”
桑小云攥紧裙摆,被阿衡抱了下来。
阿衡俯身向二人行礼:“十三娘,寒弟,抱歉,是我疏忽。咱们改坐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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