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梦蝶(11)
李苇安回头,看到张戈扬倒地的瞬间,心脏如同被用力按进冰水里一般猛地收缩,眼眶瞬间就热了,溢出的水汽模糊了整个视线。
他抓着花露水瓶的手指一直打滑,玻璃瓶身差点从汗湿的掌心里滑落,全靠死命用力才勉强握住。残存的理智还在勉强支撑着他做判断,可双手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使得砸瓶子的动作都失了些准头。
他盲目地将瓶身往墙角上磕去,本该顺着瓶口裂开的玻璃碴子因为判断偏差偏了方向,几块锋利的碎片飞出后,划到了李苇安的上臂。
几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瞬间淌出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啪嗒啪嗒滴落在地板上。
要是在平时,李苇安连打针都要别过脸,嘴上硬撑着说不疼,实际见了都要闭眼。可此刻竟像没感觉到疼痛一般,完全无视了手上的伤和淌出的血。
他咬着牙,又抄起另外三瓶花露水,挨个往墙角砸开。玻璃破口被他砸的参差不齐,还有碎片卡在裂缝处,他却无暇顾及是否会扎伤自己,一把将四瓶敞着口的花露水紧紧抱在怀里。
这一刻,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心底藏了这么久的感情。
如果张戈扬的意识就这么消失了,自己该怎么办?要像那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一样,轮回转世再去找他吗?
可轮回里的张戈扬,会不会早就认识了别人,有了新的朋友,或者新的羁绊,再也记不起自己是谁,离自己也越来越远?
又或者,张戈扬的意识彻底散了,那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就只剩自己一个人,自己这还怎么去面对?
照理说,这种情况不至于让李苇安出现极端情绪,但这些念头却几乎要冻沉李苇安的所有理智。
它们似乎是扎根于灵魂本源的根源恐惧,藏在他被遗忘的记忆最底层,哪怕经历轮回的冲刷,都没办法将其磨灭。
害怕失去张戈扬的恐惧一冒头,立刻在他的意识之中掀起了一阵毁灭性的风暴,他的整个灵魂都在因为这个可能性而震颤,每吸一口气时,都像在自由落体的狂风中,征用全身的力气去换一口存活的机会。
泪水不自觉顺着李苇安的脸颊往下淌,视线里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红色糊块。
李苇安已经辨不清家具的具体轮廓了,只能隐约看见地上躺着的那团人影方位。但是客厅四处散落着碎瓷片玻璃渣子,还有各种歪倒的摆件和家具,随机散布在地板上,集体化作了花园迷宫里长满尖刺的荆棘陷阱。
李苇安连谨慎避开的动作都没精力去执行了,连滚带爬地往前冲,撞得摔在碎片上也浑然不顾,只想着用仅存的力气赶到张戈扬跟前。
视线完全模糊成一片,这下连手里的瓶子也看不清了,李苇安只能凭着感觉往张戈扬的脸上倾倒花露水。浓郁的薄荷味液体哗哗浇下去,混着他手上淌下的鲜血,一起铺满了张戈扬的脸和衣服。
他机械地重复着倾倒的动作,这只手臂无力了就换另一只手,李苇安完全不知道自己倒了多少,也分不清哪瓶空了哪瓶还有剩。
就这么轮着倒了一轮又一轮,直到四个瓶子全都变得轻飘飘的,他才凭着重量确定,花露水已经全部倒完了。
可地上的张戈扬为什么还没醒?
李苇安蜷着身子趴过去,泪水不断涌出,他嘴唇嗫嚅着,想呼唤对方的名字,可喉头像被塞了一块湿毛巾,堵塞得相当厉害,口呼吸都成问题。
“张戈扬...别睡了...”李苇安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鼻音极重,这一声呼唤几乎要抽干他肺里所有的空气,又轻又哑,但凡稍微站离远点,都听不到这么轻的呼唤。
等待片刻后,李苇安还是没得到任何回应,张戈扬眼睛紧闭毫无动静,这下,李苇安的理智彻底被灵魂烙印的恐惧吞没了。
巨大的悲伤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像有尖锐的警笛在反复长鸣,周遭一切的声响都被覆盖。
曾几何时,好像也有这么一个时刻,李苇安曾声嘶力竭呼唤过面前人的名字。
李苇安手里的空玻璃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可能是在方才的挪动中给碰掉了,但在耳鸣声中,李苇安根本听不见瓶子坠地的声响。
李苇安想去晃张戈扬的肩膀,可是双眼实在模糊得厉害,伸手摸了好几次都找不准位置。激烈的情绪变化使得他胃部一阵阵紧缩,李苇安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负面情绪,剧烈干呕起来。
也没呕几下,李苇安的身子也没力气撑着了,往前扑在了张戈扬的胸膛上,泪水淌个不停,和花露水一起都要给张戈扬腌入味了。
李苇安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太过异常了,眼泪虽然决堤,却发不出哭声,张着嘴陷入了无声闭气状态。
闭气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全身的肌肉都因为应激而紧绷痉挛,缺氧带来的头晕脑胀感也越来越强烈,眼前的一切开始从细细碎碎的金星闪光慢慢变暗,朦胧飘渺。
李苇安抓着张戈扬衣服的手慢慢松了力道,脑子越来越沉,很快就要陷入昏迷之中。
迷迷糊糊间,李苇安贴在对方胸膛上的耳朵,从一片耳鸣声里听到了模糊的心脏跳动声,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触感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背。
李苇安想抬头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抱自己,但闭气状态依然断断续续,缺氧和情绪激动让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没等分辨清楚那触感是真实还是幻觉,便眼前一黑,挂着泪痕,彻底晕了过去。
在方才张戈扬被砸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的意识深处一直上演着一场惨烈的身体争夺战。
张戈扬和大蓝蝶的意识争夺被大脑具像化,成了八角笼里的近身肉搏比赛,每一根脑神经和每一道神经电信号,都成了双方争夺的资源,你来我往,缠得难舍难分。
双方正僵持不下之时,一股浓烈到发呛的薄荷味莫名出现,随即在张戈扬的意识海里出现了一道数米高的绿色巨浪,绝对的压迫感袭来,一整个拍向了这座虚拟的八角笼。
张戈扬龇牙咧嘴,死命抓着笼边的铁栏杆,身旁的大蓝蝶也收起翅膀,用六只足抓着栏杆保命,可当绿色浪头卷到大蓝蝶身上的刹那,蝶身就如同沸水浇冰水,瞬间激起了大量气泡和气体,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散。
不过片刻功夫,大蓝蝶意识化作的身躯,就彻底融进了绿色的浪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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