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云露惊叫一声,忙掏出帕子包住姜十安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埋怨:“姨娘也真是,偏这时候来!”

要不是她来,夫人也不会分心伤到自己。

云溪也跟着皱眉,问道:“夫人,要去见她?”

姜十安看着白色帕子上氤氲开的一点血色,沉默片刻,抬头道:“她能出府,必然是有父亲和嫡母授意,我若不见,她回去恐怕不好交差。”

毕竟是自己的生母,在姜家,除了六哥,也就她还对自己有几分真心。

所以,不管她今日带着什么目的过来,姜十安都愿意看在那点真心的份上去见见她。

她放下绣绷,进屋换了身衣裳,让云露和云溪亲自去把杨姨娘带进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听外头云溪禀了一声:“杨姨娘来了。”

二人掀了帘子让她进去,姜十安缓缓起身,就见杨姨娘手上提着个三层的红木提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姜府的丫鬟。

进屋后,杨姨娘先低着头摸了摸提盒顶上的雕花盖子,似乎里面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见姜十安站在那里,忙紧走两步到得她跟前,未语泪先流:“你这孩子,好端端的,何苦要离开伯府啊?”

姜十安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她真是一点没变,遇事还是要先哭一哭。

她这位姨娘早年曾是小户家的小姐,后来家里没落了,家人走投无路把刚到出嫁年纪的她卖入姜府做妾。

她在姜家后宅里不争不抢地过了二十几年,因着这份怯懦不争,二夫人从未将她放在眼里,这么多年除了让她落过一个男胎,倒也没让她吃过其他苦头。她如今四十出头的年纪瞧着还和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般,哭起来仍有几分楚楚可怜。

若是从前,姜十安还会耐着性子安抚她,现下,她只觉得有些心烦。

“姨娘难道不知,是父亲和嫡母亲自把我接出伯府的么?”她让杨姨娘坐下,隔着一张桌子看向她。

杨姨娘把提盒放在桌上,坐下开始抹泪:“他们是怕你在伯府受了委屈,才一起登门去给你撑腰,哪知道你竟气性这么大,果真要离开伯府。”

擦完了泪,她抬起眼睛,幽怨地看着姜十安:“不过是让你在佛堂里抄抄经,哪里就值得你这样生气,连伯府少夫人都不当了。姑爷才死了多久,你就这样急着离开夫家,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把你传成什么样了?”

“不是姨娘要说你,这天底下哪个做媳妇的不受婆婆磋磨?姑爷死了,她心情不好,你忍让一下,也就过去了,往后安安分分地守寡,只要把孩子的事瞒死,你母子两下半辈子都能享着这份富贵。如今可好,你自己离了伯府,不仅孩子没跟你,连嫁妆都没带出来,现下跟着六公子在外头住着,成什么样子?”

姜十安听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问她:“姨娘过来,就是为了责备我?”

“我还不是心疼你!”杨姨娘才擦干了泪,听见她这话又哭将起来,“你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难道不想你好么?你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我这心里比谁都难受,你说……你爹也不管你,你将来可怎么办呢?”

“姨娘别哭了。”姜十安微微叹了口气,“就算家里不管我,我也会想办法养活自己,我有手有脚,总归饿不死。”

杨姨娘抬起一双泪眼,狐疑地打量起她:“你可是……已经和哪家的公子好上了?”

姜十安没想到她竟会这么想自己,一时间心里那股烦躁添上了气闷,堵在胸口处发作不出来,只气得指尖微微颤抖。

见她不说话,杨姨娘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她迅速瞥了眼桌上的提盒,隔着桌子去拉姜十安的手:“我就知道,以你的样貌,断不能守一辈子寡。你且跟姨娘说说,对方是哪家的?若是真心,也该让他早些上门提亲……”

“姨娘!”姜十安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凌厉地打断她,“姨娘慎言!我并未与谁人相好,长公子尸骨未寒,姨娘说这话,分明是在说我不忠不贞无情无义,这是在逼我去死!”

杨姨娘怔怔看着她,像是今天才认识她一样。

“你以前,可从未对我说过这么重的话!”她捂着嘴簌簌掉泪,一手捶着胸口,像是受了万分委屈,“我还不是为你好!你若能再嫁,就不必吃那些苦头……”

姜十安缓过气来,眼中却酸涩不已:“四年前,你装病骗我,也说是为我好。”

杨姨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顿住:“你还在怪我?当年若不是你爹和我,你就得陪他们沈家一起去边疆,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发配到那里的人哪个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你若跟着去了,凭你这副身子骨,早被那里的风沙给埋了!”

姜十安眼睛渐红:“那劝我替十一妹妹冲喜呢,明知道嫁过去要当寡妇,你不还是帮着他们劝我?”

“这事……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杨姨娘手里的帕子都湿透了,哽咽道,“你大伯父大伯母,还有你爹,他们都压着我,我一个贱妾,安敢不听他们吩咐?”

“你也是当了娘的人,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体谅我?”她心中委屈至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见“体谅”二字,姜十安指甲蓦地掐进掌心。

五岁那年,姜家老夫人过寿她恰好发了高热,姨娘怕冲撞了老夫人,又怕她爹怪她没带好孩子,硬是不敢遣人去请大夫。

姜十安病得迷迷糊糊,听见姨娘在她床前哭,小小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强撑着病体睁开眼睛安慰她,说自己睡一觉就好了,千万别让父亲和祖母担心。

九岁那年,父亲院里纳了新人,渐渐冷落了姨娘,她不会争宠,只会让姜十安见了爹爹要好好表现,告诉他姨娘常在心里念着他。

姜十安心知这些话由她一个孩子说出来不妥,但一想到姨娘日日垂泪的落寞身影,她还是在爹爹面前提起了姨娘。而她爹听见那些话当场就对她冷了脸,说她小小年纪心术不正,只会帮着自己姨娘争宠,从那之后,她爹待她再不如从前亲近。

就连被逼着写下和离书的那一刻,她也还在体谅她身不由己,被父亲当成棋子摆弄。

她体谅了她这么多年,像是在填一片永远装不满的深渊。

她也曾设想过,若她处在姨娘这个位置,自己的孩子被人这样算计,她会怎么做?想了很久,做了许多假设,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与那些始作俑者站在一起,去逼迫劝服自己的孩子。

她可以反抗,也可以沉默,却决不能成为孩子身后推她出去的那只手。

从她亲手将自己推进渭阳伯府的那一刻,姜十安就已失去了体谅她的能力。

她不说话,屋里一时只剩下杨姨娘的哭声。

姜十安由着她哭,随手拿起一旁还未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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