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萧昀,中了这特制的“摄魂香”,神智尽失,五感封闭,宛若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一具听凭指令的傀儡。只木然应声,语气平板得没有半分起伏:“请主人吩咐。”
方晦听见这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不喜这称呼,却又不得不承认,从萧昀口中道出时,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顺从感。
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与人语,是早起的百姓们。方晦不敢耽搁,压低声音疾问:“你出身云梦大陆,是何门何派?”
“长生宗。”
果然。
方晦心下一凛。
云梦神州乃五大陆道统最盛、传承最完整之地,其中“一宫二门三阁四宗”堪称仙道翘楚,执牛耳者。
长生宗位列四宗之一,以丹鼎符箓、延寿养生之道著称,底蕴深不可测,门人弟子行走在外皆受人敬重。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的疑云便越浓。这等人物,为何会流落到永安城这种连灵气都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的荒僻之地?
“是内门、外门,还是亲传?”
“亲传。”
方晦心中暗惊,脑中飞快地盘算着。亲传弟子,乃是一宗一派核心中的核心,得掌门或长老亲授衣钵,地位超然,资源倾斜,未来至少也是一峰之主的长老人物。
这样的人,在宗门内应当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偏远小城?
她按下心中翻涌的惊疑,续问关键:“你既为亲传弟子,在宗内当有几分话语权。可能引荐蒋玉珠,让她拜入长生宗内门?”
她心中存着一分期许。蒋玉珠那孩子根骨不俗,心性也纯善,若能入长生宗这等大宗门修行,未来的路便不必像自己这般走得步步荆棘。
萧昀却缓缓摇头,语声平板:“长生宗……不好。”
不好?
方晦愕然。她从未听闻有弟子这般直白评判自己的宗门,何况是在神智受制、言必由衷的此刻。
她正欲追问,忽觉萧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极轻极快,若非她一直盯着,几乎错过。
——摄魂香效力在波动。
方晦心头一跳。她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中此香者还能有自主反应。
这人……意志力究竟有多强?还是说,那“不好”二字背后藏着的秘密,重到连药力都压不垮本能抗拒?
她不敢再拖,忙追问:“为何不好?何处不好?”
萧昀的眉头微微蹙起,唇线紧闭。方晦连催三遍,她终无一语,但那眉心褶皱却越来越深,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方晦倒吸一口凉气。摄魂香消耗的速度不对——按这情形,恐怕撑不过一炷香了。
她果断转问:“那依你之见,云梦大陆之上,何宗何派,适合蒋玉珠这等初入道途的良材?你……能否引荐?”
萧昀立时应道:“云台碧仙宗。”
亦是“四宗”之一,与长生宗齐名。此宗以剑诀与自然之道闻名,门风据说清正严明,在外的名声倒比长生宗还要好上几分。
方晦心念微转,倒是个妥当的选择。她细问,目光锐利地锁住萧昀木然的脸:“蒋玉珠若去,可会因出身低微、无人照拂而受同门欺凌?修行资源可能保障?”
“不会。”萧昀答得平稳,“我与云台碧仙宗当代大弟子陆青蘅,乃总角之交,情谊深厚。她为人端方重诺,必会妥善照拂。”
总角之交。
方晦不由多看了萧昀一眼。冷面冷心之人,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只是不知说起这位故交时,那被药力压制的情感深处,是否也曾泛起过一丝暖意?
方晦眸中霎时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冰乍裂,暖意融融。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当即拍板:“甚好。那便定下云台碧仙宗。三日之后,待此间稍作安顿,我们便动身前往。”
萧昀依言颔首:“是。”
……
“方大夫,可收拾妥当了?”门外传来张江汀的催促。
方晦将玄黑古伞负在身后,推门而出。
院中晨光清冽。
张江汀与七八名青壮早已候在那里,腰板挺直,神情凝重。藤筐、柴刀、麻绳堆放一旁,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肃穆。
永安城秽潮虽退,众人死里逃生,但最现实的问题立刻压上心头上——存粮彻底尽了。
昨日那点薄粥,不过是吊着性命。众人商议一夜,终究决定冒险入山寻一条活路。
方晦步至院中,歉然道:“劳诸位久候。”
张江汀忙摆手:“无妨无妨!我们也是刚到。”
他话虽周全,眼神却不自觉地瞥向院门,脚尖也朝着那边,显见心中已是急如星火。
方晦看在眼里,只是微微一笑。
众人不再耽搁,鱼贯而出。
晨光漫过残破的城墙,铺在荒草离离的野地上,将一行人影拉得斜长。
……
入得山林深处,光线骤然幽暗下来。参天的树冠将天光切割成明灭不定的碎片,洒落在潮湿的腐叶地上。
高楼独行在前,步履沉稳。袍袖挥洒间,无形剑气扫出,前方丛生的荆榛灌木、横斜老藤便如被利刃裁剪般纷纷断折倾倒,清出一条窄道。
他眉峰微蹙。
时值春深,草木疯长本是常理,可这林中万物生长之势未免太过诡异。野草高可齐人胸腹,粗如儿臂的老藤将树木缠裹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的绿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本就稀疏的天光滤得更加稀薄。
方晦默然行至队伍末尾。她步履轻缓,目光却如沉水,悄然扫视着两侧幽暗的林木阴影。
她握紧了手中的玄黑古伞,不料,走在前面的张江汀回头清点人数时瞥见,面色一变,竟急步折返回来,不由分说便将她往队伍中段轻轻推去:“方大夫,您往中间来,安全些!”
方晦抬眼看向这群青壮,唇动了动。她想说自己的身手未必比他们差,真出了事,她在队尾反而更能护住大家。
可看着张江汀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轻叹一声,终是依言移步队中。
也罢。既是他们一番心意,且由他们去。若真有事,各人自求多福罢。
前行的高楼闻声回首,目光平静地掠过二人,又转了回去。只是神识悄然延伸得更远了些。
未走多远,忽听侧前方一个年轻汉子压低声音喜呼:“快看那边!好大一片翠竹林。这节气,里头准藏着一窝窝嫩春笋!”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左前方一处缓坡上,绿竹猗猗,修直挺拔,竹叶在微风中飒飒轻响。
那一抹翠色,在这过于浓稠的绿意中显得格外沁人。
方晦凝眸望去,心头却微感异样。那片竹林生得过于齐整茂密,竹与竹之间的间距近乎均匀,倒像是有人特意栽种的一般。
她侧目看向高楼,见他也在打量那片竹林,眉峰微蹙。
高楼神识悄然延伸过去,细细探查片刻——未觉明显妖异或危险气机。但他心中也隐隐觉得不对,只是见张江汀等人跃跃欲试,不便仅凭直觉就否决。
他略作沉吟,点了头:“可。分四五人前去,动作要快,莫要深入。余者随我继续前行,保持警惕。”
张江汀得了准许,立刻看向方晦:“方大夫,您随哪边?”
方晦摇头:“我随高楼前辈往前走走。你们采罢笋子,记着沿路留下显眼标记,早些循迹来寻大队伍。”
张江汀也不强求,点出三人,自往竹林去了。队中另一汉子默默补至队尾,方晦依旧未得“压阵”之职。
剩下的一行人,在高楼的引领下,拨开几乎齐胸的高草,继续向山林更深处探索。
沿途零星见着些荠菜、马齿苋贴着地皮生长,野莓丛也挂着些未熟透的酸涩红果。
可地上除了陈年旧痕,新鲜的兔踪鹿影半分不见,甚至连鸟雀的粪便都稀少得可怜。
整座山林安静得不像是春天,倒像是万物蛰伏的深冬。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奇了怪了,这山里静得也太吓人了。往日好歹能听见些鸟叫,今日该不会运气这般背,连只扑棱的山鸡都撞不上吧?”
旁边另一人没好气地低声驳道:“就您这破锣嗓子,便是有,也早被您吓得跑到十里外去了。少说两句,留神脚下!”
先前那人讪讪一笑,闭了嘴,只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刀柄上已浸了一层湿滑的手汗。
高楼走在最前方,越走,眉峰蹙得越紧。这林中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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