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正挥剑斩断一片袭来的黑藤,抬眸瞥过那柄撑开的玄黑古伞,眼底掠过一丝极微妙的凝滞。

黑藤被那淡金色结界激怒,骤然狂躁,疯狂抽打撞击,噼啪作响。每一下撞击,结界都会微微一颤,荡开细密的光纹。

高楼目中寒光骤现,一声清叱,铁剑凌空划弧,迸出的剑气分作数十道银丝细刃,疾雨般斩向藤丛!

黑藤应声而断,断口滋啦作响,渗出浓稠墨汁。那墨汁溅落在腐叶上,竟蚀出点点焦坑。

可雾中黑藤似无穷尽,一批斩断,又有更多自深处涌出。

那几点幽绿鬼火亦渐逼渐近,现出真容——竟是数只瞳泛凶光的山狸,毛色灰黑如裹尸布,爪牙淬着青湛毒光,分明已被瘴雾蚀了心智,化作妖物。

众汉子经历连番灾劫,心性已比从前坚韧,但何曾亲眼见过这般诡谲阵仗。

一时俱是惶然失措,背靠背挤在伞光结界内,握紧手中此刻显得苍白无力的柴刀,掌心冷汗涔涔。

有人喃喃念着神佛名号,有人死死咬着牙关。

唯高楼与伞下的方晦神色沉静如渊。

眼见黑藤越聚越多,妖物环伺,寻常剑气斩击虽利,却难伤其根源。

高楼眼底锐光一凝,周身沛然剑气轰然爆发,竟引得周围浓雾为之倒卷!

身形陡然拔起,凌空而立,衣袍猎猎作响,面前铁剑铮然长鸣,剑身光华大盛,于瞬息间幻化出漫天虚实相生的剑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将这一方昏暗山林映照得一片森寒银白!

下一刻,所有剑影汇作一股磅礴洪流,以劈山断岳之势轰然斩落!

剑光倾泻,森寒剑气撕裂翻腾的乳白雾障,数道刚猛无俦的罡风裹着裂空锐响,狠狠撞入狰狞舞动的青黑藤丛之中。

只听噼啪爆鸣不绝于耳,无数青黑藤丝被绞得粉碎,墨汁般的粘液四散迸溅,遇到至阳至刚的剑光,立刻化为缕缕腥臭的黑烟消散。

那藏身雾中的藤妖似具灵智,见剑势凶猛,竟将散落藤丝急速收束,拧成数丈粗的狰狞藤柱横挡在前。

柱身疙瘩嶙峋,覆满黏腻黑浆,剑光劈上竟只溅起星火,划出浅淡白痕。

高楼悬立雾中,眉峰紧蹙,显然未料到这藤妖防御如此诡异强悍。他腕底剑诀倏变——

漫天剑影骤然收束聚合,凝成一柄丈许长的巨剑虚影,剑脊流淌着冻彻骨髓的凛冽寒芒。

便在此时,天地倏然一静。

高楼喉间滚出一声沉喝,巨剑悍然劈向藤柱!

轰——

藤柱应声炸裂!

墨汁与碎藤如暴雨迸溅,雾海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嘶啸,似婴啼,似鬼泣,充满了痛苦与暴怒。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方晦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残余黑藤如遭重创,齐齐向后蜷缩退避。翻涌的雾障短暂散开一隙,隐约露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竖瞳,正死死钉住半空中那道执剑的独臂身影。

仅仅一瞥,便足以让人血液冻结。

方晦与那双竖瞳对视的刹那,只觉得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

雾气复又合拢,将那血色瞳光吞没。

高楼落地,微微喘息,沉声道:“它退了,但未伤及根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快走。”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收拾起散落的藤筐,抬上熊罴,跌跌撞撞往来路退去。

方晦收了伞,跟在队伍中段。她抬眸望了一眼高楼的背影。他独臂执剑,步履依旧沉稳,只是肩胛处衣袍已被汗浸透。

好凛冽的一剑。

原来失却右臂改练左手,竟能臻至此等境界。一个人要付出多少,才能在失去惯用手之后,将另一只手练到这般地步?那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挥剑,多少次撕裂又重新愈合?

她攥紧了伞柄,心底涌起一股混杂着震撼与渴慕的激荡:若她也能握有这样斩破阴霾的力量……

正出神间,身旁有人踉跄了一步。是那个方才念着神佛名号的猎户,踩中了腐叶下藏着的树根,险些连人带筐栽倒。

方晦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当心。”

猎户惊魂未定地点头,嘴唇翕动着,挤出一句:“……多谢。”

方晦点点头,扶着他走了几步,直到他的步伐重新稳当,才松开手。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雾气已经重新合拢,将那处战场吞没得干干净净。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气息,提醒着方才那一剑并非幻觉。

那双猩红的竖瞳……还在雾里吗?

方晦收回目光,握紧伞柄,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

几乎同时,城中萧昀等人皆听闻那山崩似的巨响。

留守济世堂的百姓们相顾失色,有人瑟瑟相拥,有人掩面低泣,只怕是邪祟去而复返。

东叔强抑惊悸,扬声安抚:“莫慌!许是山中雷鸣!”

不及数息,萧昀已纵身跃上城中最高楼阁,凭栏远眺。只见城外一座苍山深处剑光冲霄,轰鸣如雷滚过天际。

那剑光她认得——是高楼的剑。可那剑光里裹着的杀气,却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萧昀瞳孔骤缩,反手擎出青鳞游龙枪,身形如鹞鹰掠下高楼,只留下一句急促的叮嘱:“诸位守好此地,我去接应!”

话音刚落,人已化作一道绯色流光,朝着城外剑光起处疾射而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她束发的青绳吹散,长发在身后猎猎飞扬。

萧昀没有回头。她只是在心里想:方晦,你可千万别死。

……

济世堂内,一片死寂后,响起细细的抽噎。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扯住东叔衣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阿伯,我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这一问,恰似火星溅入枯草堆。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渐起,但尚未沸腾。

就在这时,远处山那边又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比之前更近、更沉,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微微一颤。

所有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一位目不能视、一直由孙女搀扶着的干瘦老妪,猛地挣脱了孙女的手,踉跄摸索着扑向东叔所在的方向。

她枯瘦如鸡爪的五指死死攥住了东叔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嶙峋泛白。

“还我的儿来!!”老妪嘶声哭喊,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汹涌而出,“早说了去不得、去不得!那山里有吃人的东西!你们偏不听,偏要撺掇我儿往那阎王殿里钻!如今好了!听这动静……我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这一老一小,两个没用的,怎么活?怎么活啊!!”

东叔僵立原地,被她扑得一个趔趄,慌忙去扶,触手只觉那腕骨硌人,冰凉如铁。

他喉间像被什么堵死,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竟吐不出半个字。

堂内嗡鸣的议论声倏然低落,唯余老妪断肠般的呜咽。

她那孙女小欣红着眼眶蹲身欲搀,却被老妪狠狠挥开。

“婶子,您……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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