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踏入祭天铜鼎的那一刻,上清宫道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铜鼎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加广阔,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四周是流动的光河,无数剑意如星辰般悬浮闪烁,每一粒光点都承载着一位祖师毕生的剑道感悟。它们安静地漂浮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唐婉闭上眼睛,放空心神。她想起叶轻眉送她出门时说的那句话“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仁慈。”当时她不明白。现在她隐约懂了。叶轻眉知道她不会好起来了。叶轻眉知道这场加冕仪式之后,她的生命就会像燃尽的蜡烛一样熄灭。但叶轻眉没有告诉白浅,也没有告诉她。因为有时候,让一个人带着希望走下去,比让她带着真相沉沦更仁慈。可是唐婉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那日在谢家灵堂吐血昏迷之后,她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答应嫁给谢逸鸣,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在死之前,给白浅、给春晖院、给叶轻眉留下一个有用的身份。所以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融合剑意,而是为了什么?“轰”铜鼎震动。万千光点同时亮起,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绕着唐婉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最终汇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柱,冲天而起。道场上,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情况?”荀花柳张大了嘴巴,看着那道比庞蓉融合剑意时粗壮十倍不止的光柱,整个人都傻了。庞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刚刚融合了一道圣者剑意,本以为已经足够耀眼,可唐婉引发的动静,直接将她的光芒掩盖得干干净净。观礼台上,元琼半圣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不可能!她不过是个鱼龙第一变的修士,怎么可能引动如此多的剑意共鸣?”

紫霞半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冲天光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云梦泽坐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有意思。”她轻声自语,“空属性的灵脉,果然是最佳的剑意容器。难怪叶轻眉要保她。”光柱之中,唐婉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中倒映着无数剑意的光影,那些光点正在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眉心与她的灵魂融为一体。她能感受到每一道剑意中蕴含的情感有的凌厉如霜,有的温润如水,有的悲壮如落日,有的激昂如惊雷。这是上清宫历代祖师留给后辈的馈赠。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礼物。她知道,这些剑意不会随着她的死亡而消失。它们会留在她的身体里,留在她的灵魂印记中,等到那一天,等到白浅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会成为白浅手中最锋利的剑。这是叶轻眉没有说出口的计划,也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来吧。”唐婉在心中默念,“让我看看,我能带走多少。”更多的光点涌向她将她包裹成一个耀眼的光茧。道场上,鸦雀无声。而在春晖院的书房里,叶轻眉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封空白的折子。白浅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娘。”白浅终于开口,“你真的要辞去上清宫长老之位?”叶轻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为什么?”白浅绕到她面前,看着她手中的笔,“就因为唐婉嫁进了谢家?就因为你要腾出位置给她?”叶轻眉抬起头,看了白浅一眼。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白浅看不懂的东西,但表面上,叶轻眉只是微微一笑,像是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累了。”她说,“这些年撑着春晖院,撑着上清宫的教务,撑着江南的局面,也该歇一歇了。”白浅不信。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叶轻眉低下头,继续写那封辞职的折子。她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秀,但内容却干巴巴的,只说“臣病重,不能再为宗门尽忠”,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白浅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娘,谁要是再跟我说你是才女,我是不信的。”叶轻眉抬起头,挑了挑眉。白浅指着折子上的文字:“干巴巴的,就说自己病重不能再为宗门效力了。这折子递上去,落在那些长老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以退为进呢。”她拿过一封空白的折子,坐到一旁:“我来写,你再润笔。”叶轻眉看着她,没有阻止。白浅前世穿越前是历史研究生出身,她的祖父是国文大师,酷爱研究历史,家中收藏了不少孤本古籍,其中煽情的文章也有不少。她虽然不了解上清宫那位神秘的宫主,但从这两个多月来的观察来看,那位宫主是个很有雄心壮志的人,虽也能听得进意见,性格却很强势。

而叶轻眉在宗门中有“笑面虎”的称号。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清冷高傲。这种清高是刻在骨子里的,白浅不相信宫主不知道。所以叶轻眉从未哭诉过难处。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比示弱更能打动人心的了。从叶轻眉的师祖算起,到她这一代,三代人对上清宫、对恒古神殿可谓鞠躬尽瘁,功劳更是卓著。春晖院的门人虽然一直在减少,但嫡支的真正衰败却是因为宗门内部的倾轧。到得现在,只剩下叶轻眉和白浅两个人了。白浅从春晖院的发源开始写,直接跳到叶轻眉师祖那一代,从祖师与恒古神殿的渊源写到三代人的君臣之义,再到这些年的相处,总之怎么煽情怎么来。“繁茂之相,到今只余弱女孤雏。臣亡,不知孤儿以何为依?”白浅笔下一顿,转而写起春晖院的产业来。春晖院的资产是留不住的,也是必定要送出去的。但送给谁、怎么送,却要好好思量。白浅一直在想怎么处理这些资源,本来已经有了些思路,今日这些思绪就更加明了了。灵石和丹药可以直接上交宗门,但灵田和矿脉就不用大老远地运到恒古神殿总部了。灵石和丹药运输时的损耗很小,大家都是有数的。但灵田和矿脉不一样春晖院名下的这些灵田要是划归宗门管辖,十分产出能不能到宗门手里三分都不一定。既然这样,何必大老远送给总部?不如散给天外天的散修和中小宗门。

这次叶轻眉主持征收额外资源,名声已经坏了一些,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找补回来。

别说什么收买人心会让宫主忌讳的话。春晖院连个继承人都没有,能忌讳到哪里去?最要紧的是,远亲不如近邻,宫主重要,她们周围的天外天同道同样重要。名声是把双刃剑,有时候它能割伤人,但也能保护人,端看人怎么用了。宫主要是真的因为春晖院盛大的好名声而对她们母女做些什么,到时候再说。资源分配的问题还没有写完,白浅没有写具体的数字,只是说“弱女孤雏不足以执掌如此丰厚之资源”,到时候会将部分资源变现上缴宗门以解宗门灵石矿脉枯竭的危机。

都能解宗门灵石矿脉枯竭的危机了,那资源还能少吗?最后,白浅又写了一段催人泪下的话,表示对宫主和上清宫的依依不舍,同时希望宫主在她娘去世后能够多照拂一下孤女白浅。叶轻眉本来看得泪水涟涟,见状忙道:“如此写不免有挟恩图报的嫌疑。”白浅却坚持道:“你都要死了,要是还无欲无求才怪呢。其他的你能改,但这一段一定要留着。那些人为什么怀疑你给白浅留了金山银山?就是因为你太冷静、太持重了。你以为他们受了你的恩惠就会照顾白浅,所以不提不说,却不知道他们还以为你成竹在胸,留了后手呢。”叶轻眉抿嘴不语,接过折子看。

白浅的文采自然比不上她,但她之前是不会写,现在有了参照物,加之窥天镜中看到的未来太过刺激她,要论感受谁也比不上她。所以她认真地来回看过白浅的折子后,便提笔在一旁润文。被她修改过的自然更好,就是白浅读下来都忍不住落泪。见叶轻眉犹豫着要不要递送,白浅就把折子吹干,把它和从陆青烟那里拿来的脉案一同放进盒子里,交给谷雨:“让人快马加鞭送进上清宫总部,给天外天各大世家、宗门、商号写帖子,就说春晖院要出手部分灵田、矿脉和秘籍,请有意者前来商谈。”谷雨抬头看了一眼叶轻眉,见叶轻眉微微点头,她便接了盒子躬身退下。“你从明日开始病重吧。”白浅扭头对叶轻眉道。叶轻眉苦笑:“你真要把灵田矿脉都卖了?”“不然呢?交给宗门吗?然后再让那些人以最低的价格从宗门手里买过来,资源还未必落到宫主手里,你图什么?”叶轻眉瞪眼:“你怎么知道?”窥天镜推演出来的这一点,她可从未表露过。白浅对她笑笑,若有所指地说:“有些东西经过了宗门的手很贵,但有些东西却便宜得很。”上清宫的体制类似于后世的宗门联盟,经济民生也类似。宫主确实不错,但她真正掌握的武力也只有核心的执法队,其他各峰的兵权可不在她手里。各峰皆有峰主或长老,手握地方大权和资源调配权。别看叶轻眉只是春晖院之主,春晖院在天外天的地位举足轻重,又是上清宫的重要支脉,天外天的许多事务都经她的手。她听话时,宫主可以对天外天如臂使指;可要是像其他峰主一样阳奉阴违,那宫主跟地方就有得斗了。所以地方上的事,宫主不知道的太多了;而知道的,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都轻轻放过,不能闭眼的才会插手。白浅想,春晖院的那些资源多半就是这么没的。叶轻眉把资源捐给宗门,但别说天外天距离总部那么远,就是在总部附近的直属领地,产出都不一定全是宫主的。所以除了灵石和丹药,其他东西都很难落到宫主手里。既然这样,不如全换成可以使用的财物好了。灵米、灵药、灵石矿脉、珍稀材料想要繁华地带的优质灵田吗?想要灵气充沛的矿脉吗?想要闻名天外天的炼丹秘方吗?拿东西来换吧。叶轻眉显然没想到白浅这么果决,说处理就雷厉风行地动作了。折子还没送到上清宫总部,天外天先震了三震叶轻眉这是怎么了?竟然处理起春晖院的资产来了?本来已经放弃前来拜访的各大世家和宗门长老们,又急匆匆地收拾了东西派人上路。天外天各家,尤其是一些大商号,也收拾了东西往春晖院赶,春晖院的那些产业他们可是羡慕良久,不过因为叶轻眉的权势,他们也就敢在心里羡慕嫉妒,连眼馋都不敢。但现在春晖院突然热闹起来,天外天更是热闹。从白浅放出帖子和消息后,就有不少人想要登门拜访。长老、世交,还有一些大地主、大商号都派了人来。白浅一律不见,都让林管家好声好气地把人送走了。就是紫霞半圣派来的人都没见到春晖院的三个主子,而是被林管家客气地送走了。白浅正在做估算。她决定以拍卖的方式将这些资源处理掉,所以必须做好价格预估,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叶轻眉则守在女儿身边。自从知道母亲病重后,白浅就不愿意她去上清宫处理事务,更不愿意离开她身边了。叶轻眉想到白浅劝她的话,是啊,她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在最后陪陪女儿怎么了?执法长老和传功副使都能独当一面,她何必再日日跑去上清宫?这么一想,叶轻眉也不出门了,干脆就躺在家里,每日吃吃药,跟女儿说说话,教教她剑道心得,顺便指点她一些人世故,让她以后多听陆青烟的话。天外天这么热闹,本来计划好尽快返回恒古神殿的云梦泽又不走了。她和随行的护卫惊奇道:“莫非叶轻眉真病重了?可不该啊,前段时间她还亲自出手逼得我们捐出了大批资源呢,怎么可能说病就病了?”护卫皱眉,毫不客气地道:“你并不关心她的身体,她病不病与你什么相干?我们的行程都快到了,还留着干什么?”云梦泽瞪了他一眼:“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春晖院在天外天经营多年,我们恒古神殿可是一直被她们压得抬不起头来。叶轻眉要是死了,那我们恒古神殿?”“叶轻眉要是死了也轮不到我们恒古神殿。”护卫起身,弹了弹袍子后认真地看着她道,“春晖院败了,后面还有紫霞灵山呢,碧云峰和明月阁也不是吃素的。你想称霸天外天,你有剑意传承吗?还是你掌了上清宫的教务?特使大人,你不过是个外派使者,而宫主地位虽高些,却也不能一手遮天。你在恒古神殿说不上话,在天外天……”云梦泽气得抓起茶杯就砸过去:“你给我闭嘴!不拆台你会死吗?”护卫撇撇嘴:“你们这些人啊,总不爱听真话,却喜爱虚妄,自己骗自己。”说罢摇着头离开。云梦泽觉得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带这个护卫出门。而此时,在上清宫的祭天铜鼎中,光柱渐渐消散。唐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的眉心多了一道淡淡的银色剑痕,像是某种印记,又像是一扇紧闭的门。她的气息比进去之前强大了数倍,但脸色却更加苍白,仿佛刚才那场剑意的洗礼耗尽了她最后的生命力。她缓缓走下祭天铜鼎,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荀花柳冲上来扶住她,焦急地问:“你怎么样?你融合了多少道剑意?我刚才看到好多光点涌进你体内,你该不会把历代祖师的剑意全吞了吧?”唐婉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向观礼台,目光与云梦泽在空中相遇。云梦泽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重新审视她。片刻后,云梦泽站起身来,朝她遥遥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唐婉知道,云梦泽看穿了什么。但她不在乎了。她完成了叶轻眉交给她的任务,以春晖院弟子的身份,以上清宫圣传弟子的身份,在这尊祭天铜鼎中,为上清宫历代祖师的剑意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而这个容器,很快就会空出来。留给白浅。唐婉从祭天铜鼎中走出来时,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她还是强撑着参加了加冕仪式的最后环节,换上圣传弟子的道袍,戴上象征身份的道冠。

仪式结束后,荀花柳扶着她回到偏殿休息。唐婉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弟子来报:“唐师姐,丹霞峰峰主请您过去一趟。”

唐婉微微一怔。丹霞峰?她记得上清宫共有五峰,凌霄峰是宗主一脉,碧落峰主攻法术,紫霄峰专修剑道,青云峰擅长炼器,而丹霞峰则以制符闻名于世。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分配到紫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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