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宫山门外,白幡低垂。谢长老一脉的宅邸门庭冷落,大门上挂着白布,却连个吊唁的人都没有,只有几个门人或站或蹲地在大门口那里看门。远远地看到春晖院的马车过来,有机灵的门人立即让同伴跑去叫大管家,自己带着一众门人列成两排恭候。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的叶轻眉与唐婉解说:“我们春晖院与上清宫谢长老一脉算得上世交,谢逸鸣的祖父谢宏曾任上清宫执事长老,其父谢延现任传功长老,谢夫人出自华阴杨氏一脉,是继室。”叶轻眉看着门庭冷落的谢家大门,叹了一口气:“谢二郎还未成亲便夭折,所以除了他的同门好友及一些同辈子弟外,几乎无人来祭奠了。何况,他坠马一事还有些隐情。”马车刚好停下,叶轻眉便没有说是什么隐情,而是弯腰下车,抬头看着谢家的匾额。唐婉也抬头去看:“所以谢二郎死得冤,而师伯不能为他讨回公道,所以觉得委屈了我?”叶轻眉叹气,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有回答唐婉的话,但这声叹气已代表了一切。“那他的家人呢,他们也不管吗?还是无能为力?”“祸起萧墙,谢家都做出了取舍,我一外人并不能越俎代庖。”叶轻眉声音几不可闻,说完这一句撩起袍子便走上台阶。谢家的大管家很快小跑着迎出来,躬身道:“叶前辈,快里面请。”大管家有些纠结,他不确定叶轻眉是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还记得前不久这位前辈跟自家大老爷吵了一架,直接用砚台砸了谢长老,到现在谢长老额头还包着呢。按说她已经吊唁过了,今日不该过来的呀。但在天外天,叶轻眉的名号无人不知,大管家还真没胆子拦她,因此只能把人往花厅里引:“叶前辈来得正巧,我们二老爷也回来了,小的这就叫人去请二老爷。”“不用了。”叶轻眉冷着脸往灵堂里去,并不跟着他去花厅,“先去给二郎上一炷香吧。”大管家抖了抖嘴唇,还是只能跟上。远远地,唐婉就听到和尚道士念经的声音,她不由脚步微顿——话说这世上既然有神仙鬼神,那她这个生魂会不会被那些和尚道士给看出来,然后收了?叶轻眉察觉到她的停顿,也不由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她,示意她赶紧跟上。唐婉收敛情绪,亦步亦趋地跟着叶轻眉往里走。算了,好歹这位是金仙转世,这些和尚道士要是真能看到她或收了她,再没有跟着她更安全的了。大管家正低着头想一会儿叶前辈和大老爷要是再打起来,他是帮自家老爷呢,还是去拉着叶前辈,所以并没有察觉到异常。灵堂里,和尚道士分为两派,正在尽职地做法事,虽是两派却互不干扰,你做你的,我做我的。而棺木前面正放着一个蒲团,一个妇人正浑身着白地坐在左边的胡凳上,上半身靠着棺材,木然地看着这些和尚道士。她便是谢夫人杨氏了。听到脚步声,她木木地转过头来,见是叶轻眉才扯了一下嘴角,扶着杨嬷嬷的手起身:“叶前辈来了。”声音嘶哑,若不是唐婉看到她的嘴型,几乎要听不出她说的话。叶轻眉对她微微颔首,燃香拜了一拜,才对她道:“谢夫人,叶某此次来是有件事要与你和谢长老商议。”“是为我们两家的婚约吗?”杨氏声音低沉道,“叶前辈放心,我儿既然死了,那两家的婚约自然不作数了”“谢夫人多虑了,叶某是为婚约而来,却不是要取消婚约。”杨氏呆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她身旁的杨嬷嬷眼睛一亮,见夫人呆呆愣愣的,顾不得以下犯上,连忙掐了她一把。杨氏瞬间回神,她抖着嘴唇道:“你,你是要让婉姐儿嫁给二郎?”见叶轻眉点头,她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纠结,无意识地搓着手指:“这怎么好,这怎么可以,岂不是太过委屈婉姐儿了”嫁给她儿子,即便她以后不守了,那也是再嫁。再嫁和初嫁可是不一样的,他们两家之间只是定亲了而已。“叶某却是有要求的。”杨氏回神,攥着杨嬷嬷的手转身:“前辈,我们换个地方谈话吧。”灵堂到底不是说事的地方。叶轻眉微微颔首,跟着杨氏去偏房里说话。杨氏实在是太心急了,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得,自然不会跑到老远的花厅去说。而跟在她身后的大管家却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见叶轻眉跟着夫人走了,再不敢耽误,连忙朝后院跑去。这事得赶紧通知大老爷啊!杨嬷嬷显然也知道叶轻眉要跟夫人谈的必定是机密,不然也不会在老爷未来之前就提出这事。要知道叶轻眉是出了名的护短,所以在二郎的事发生后,只有叶轻眉一人打上门来,几乎是不顾两家情谊及之后利益的直接拿砚台砸了谢长老。所以杨嬷嬷把杨氏扶到偏房就守到了门口,不让任何人接近。叶轻眉也没有拿捏,而是开门见山道:“婉姐儿虽与二郎拜堂成亲,却不住进谢家,婚后她要归宗,且谢家不得打扰她的生活。”相当于她要自己在春晖院守望门寡。杨氏当然没有意见,儿子成亲和不成亲是有很大区别的。因为二郎没成亲,所以算是夭折,按理只须停灵三日就要下葬的,是她据理力争,逼着谢家一定要停满四十九日。因为他没成亲,所以他连祖坟都不能入,只能在祖坟边上找块地埋了,期望后代子孙能够记得他这个小叔叔,给他些香火。可成亲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埋进祖坟,就算大郎那边跟他们再多的矛盾,每年清明他的子孙都得给他扫墓上香。就算不太尽心,也少不了他的吃穿。只要谢家不亡,香火就不断。可是叶轻眉图什么呢?叶轻眉图什么?她图的不过是圆唐婉的愿望,不过是一个能让唐婉长久留在春晖院的借口,让上清宫宗族插不上她的婚事。可是这些她都不能告诉杨氏,所以她给出的借口是:“这是婉姐儿的坚持,且我也有一事求谢夫人,希望将来夫人能够多关照一下唐婉。”杨氏心头一跳,抬头认真地看向叶轻眉,这才发现她面色苍白,竟是沉疴之相。叶轻眉定定地回视她,意有所指地道:“还请夫人成全。”杨氏心有所觉,想到她的二郎,眼中闪过狠意,颔首道:“叶前辈放心,婉姐儿是我儿媳,我不疼她疼谁呢?”“前辈您来了!”门口响起杨嬷嬷特意拉长的声音,叶轻眉和杨氏对视一眼,都在椅子上坐好看向门口。才走进院门的谢延冷冷地看了一眼杨嬷嬷,颔首后举步上前。因为男女有别,虽然杨嬷嬷是站在门口,但门却是开着的,叶轻眉和杨氏光风霁月地坐在椅子上,见谢延进来,叶轻眉只是坐在椅子上对他微微颔首:“谢长老。”唐婉自从谢延进门后就一直盯着他,见他也不像是昏聩之人,怎么就让兄弟相争,还直接死人了呢?谢延看了一眼杨氏,对叶轻眉微笑道:“叶前辈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谢府?”“正是有一件要事”对谢延,叶轻眉的态度大变,虽看着还是那个温润君子,周身却要疏离得多。唐婉站在她身侧默默地看着她与谢氏夫妻打交道,慢慢琢磨过来。春晖院跟谢氏只能算得上是世交,但春晖院跟杨氏则更加亲密,而当初唐婉和谢二郎的婚事也是叶轻眉先与杨氏的父亲杨仪说好的。谢家对这门亲事很满意,但那是在谢二郎还活着的时候,现在谢二郎死了。一向疼爱唐婉的叶轻眉竟然舍得让她守望门寡,这简直太让谢延惊诧了,惊诧过后就是警惕。莫非叶轻眉有什么谋算,此时在暗中布局不成?要知道叶轻眉可是少有慧名,小小年纪便扬名天外天的天才,上清宫上下公认的笑面虎,谢延才不会相信她所谓的俩小儿感情深笃、婉姐儿情根深种、不愿意再嫁之类的借口。可是,俩小孩的婚事他显然不能做主。看着几乎陷入疯狂的妻子,他便知道要阻止这门亲事很难。而且不说妻子,就是他也很心动啊二郎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的夭折他怎么会不心痛?能让他葬进祖坟这个诱惑太大了,而且还能跟春晖院联姻。叶轻眉不愧是笑面虎,正好拿住了他和杨氏的七寸。最重要的是杨氏是百分百赞同,而谢氏此时必须得对杨氏退让,不然想到大郎,谢延只能压下那口气,勉强同意举行婚礼,但他对叶轻眉此举的用意却很好奇,杨氏本来也急的,但再急也得慎重一点,总不能更委屈了婉姐儿但叶轻眉担忧唐婉的身体,怕时间拖得太长她等不及,自然要把时间往近处挪。双方讨价还价一番,最后把时间定在了五日后。从谢家出来,唐婉跟在叶轻眉身后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师伯,你为什么要让我嫁给一个死人?”叶轻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因为你需要一个身份。”唐婉一怔。“你是从地煞大陆过来的,虽然我为你安排了上清宫弟子的身份,但这个身份经不起细查。”叶轻眉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但如果你成了谢家的儿媳,守望门寡的烈妇,那你的身份就再也没有人能质疑了。谢家在清流中的名声,足够为你挡掉绝大部分的窥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谢二郎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我需要有人留在谢家附近,替我盯着一些东西。”唐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马车驶过天外天的长街,夕阳从车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远处,春晖院的轮廓已经在望,那棵山茶花树的影子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像是在等待着谁的归来。春晖院内,绣娘们紧赶慢赶,合力在五日内做好了一件嫁衣。林嬷嬷带着立春和立夏半抱半扶地给唐婉穿上嫁衣,前来送聘礼的杨嬷嬷见唐婉病成这样,立时吓了一跳。唐婉眼睛明亮,双颊嫣红,看着很有精神,但她手脚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竟连站都站不稳,这简直就是回光返照啊。杨嬷嬷心颤,想起二十天前唐婉在上清宫谢府吐血昏迷的情景,她压了压眼中的泪意,上前扶住她道:“唐姑娘,夫人让我来看看你。”唐婉定定地看了杨嬷嬷半响,半天后才认出她来,她微微一笑道:“怎么是嬷嬷来了,我还以为是钟嬷嬷来呢。”钟嬷嬷是谢逸鸣的奶娘。她低头娇羞道:“谢二哥在前头吗?”大家被她这一问弄得一怔,林嬷嬷最先回过神来,含泪点头道:“在前面,在前面。”她强笑道:“在前头拜见叶前辈呢。”杨嬷嬷隐隐猜到叶轻眉为什么同意这门婚事了,唐姑娘她只怕也是时日无多。“那可得去叮嘱一声,别让他们喝太多酒,免得头疼。”唐婉轻声叮嘱道。“哎!”杨嬷嬷垂首应下。林嬷嬷将换好嫁衣的唐婉扶到床上躺下,哄她道:“姑娘,您躺躺,养好精神,待到了吉时奴婢再叫您。”所有人都强颜欢笑,不敢在唐婉面前露出一丁点的伤心,只有白浅一个人站在屋角那里看着,泪流满面。这五日来叶轻眉见了很多人,其中接触最多的除了上清宫的各院长老,便是谢家的那些人。白浅没有见过谢逸鸣,但只从她听到的那些话来看,那是一个才华出众、明朗开怀的少年,今年也不过十六岁而已,正是最恣意的年华。他跟唐婉青梅竹马,九岁的时候就定下亲事,彼此相亲相爱,虽未成亲,却早已情根深种。整个天外天的人都知道这对小儿女感情深笃。所以在唐婉偶感风寒、写诗遥寄给远在上清宫的他时,谢逸鸣就费尽心思地找了个借口告假跑回了春晖院。等他回到春晖院时,唐婉的病早好了,但小两口还是高高兴兴地踏春游街。叶轻眉虽觉得两个小孩胡闹,但未来妹婿对她妹妹如此看重,她还是很满意的,所以就没有怪罪。而谢夫人乐得儿子回家陪自己,也不斥责他,甚至都不提让他回去修炼的事,任由他在春晖院停留。谢逸鸣在天外天的朋友不少,所以头几天陪完母亲和未来媳妇,又聆听了一下未来大舅嫂的训示后,白浅站在屋角,看着睁着眼睛望帐子的唐婉。唐婉显然心情很好,嘴角微微翘着,一脸的期待。可是白浅知道,她的生命也快要消逝了。从谢逸鸣出事到现在不过二十天而已。唐婉将谢逸鸣的死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要不是她写了诗寄给他,他也不会回来,他不回来也不会着了人家的道,白送了性命。偏他死了她还不能替他讨回公道,让害他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唐婉就在这种伤心绝望却又自责的情绪中把自己逼到了绝境。虽然只短短相处了五日,但白浅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妹妹,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因为这点希望,白浅没有往前去,没有让唐婉看到她,以免打碎她的美梦。陆青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白浅身边。她手里还攥着一只未及塞上瓶塞的玉瓶,里面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她原本是来给唐婉送安神药的,走到门口却看到了这一幕,便停住了脚步。她顺着白浅的目光望向床上的唐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让她多幸福一会儿也是好的。”白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陆青烟将玉瓶的瓶塞轻轻塞紧,收进袖中。她是炼药之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唐婉此刻的身体状况,那抹嫣红是燃尽生命最后一截灯芯时迸发出的火光,亮,却留不住。“到前面去吧。”陆青烟轻声道,“叶前辈在见几个人,或许你也该认识认识。”白浅最后看了唐婉一眼,转身跟着陆青烟往外走。前厅里,叶轻眉正在招呼客人,她师侄嫁给一个死人,实在算不上一件好事,因此并没有大办宴席,只有几个跟她比较亲密的朋友和同僚心腹前来。大家显然对叶轻眉的这个决定很是不理解,所以大厅里一片肃穆,不见一点喜色。白浅跟着陆青烟走到叶轻眉身边,抬眼打量坐在下首的几个人。一个是上清宫的紫霞半圣,一个是传功副使孙槐,这二人她前两天跟着叶轻眉去上清宫议事时常见,知道他们都是叶轻眉的得力助手。而另外两人白浅并不认识。叶轻眉也知道她不认识,所以目光在扫过陆青烟后便主要与他们说话,让白浅认识他们深一些。陆青烟站在白浅身侧,低声解说:“那一身白衣、气质清冷的女子叫云梦泽,出自恒古神殿,是叶前辈的旧识。”“那一个面色沉肃的叫凌云,曾是叶前辈的同窗,现在上清宫府学中当博士。”云梦泽和凌云都是今天才得到消息赶来,有许多的话想问叶轻眉,但紫霞半圣和孙槐在这里,他们之间不熟,有些话便不好开口。云梦泽还罢,还能神色从容地端坐饮茶,凌云却是沉着一张脸,连句话都不想说。叶轻眉见罢,叹息一声,扭头对紫霞半圣和孙槐道:“你们肚子也饿了吧,不如先下去用饭。”紫霞半圣和孙槐对视一眼,知道叶轻眉肯定有话与好友说,不由笑着起身道:“那我等便先下去用饭,待到了吉时再来给叶前辈道贺。”叶轻眉笑着颔首,让人领他们下去用饭。等人一走,凌云的脸色更冷。云梦泽放下茶盏,看了看两边的好友,不由叹息一声道:“叶施主,你这是何苦?婉姐儿不过豆蔻年华,再大的坎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现在你让她嫁到谢家,万一将来她后悔?”叶轻眉摇头,撑着身子起身,给俩人郑重行了一礼道:“累你们担忧了。”她并没有提让她们照顾唐婉的话,因为从窥天镜中知,她们二人各有各的劫数,别说帮唐婉,自己都未必护得住。叶轻眉叹息一声,她也就能临死前提醒她们一些,希望她们能迈过各自的坎。见叶轻眉脸色苍白,却又神色坚定,俩人不由对视一眼。叶轻眉有多疼爱唐婉她们是知道的因为春晖院子嗣单薄,这一代能多出一个女孩来尤其珍贵,何况她们岁数还相差那么大,叶轻眉几乎是把唐婉当女儿养的。如果一开始她们还担心叶轻眉是顾忌其他才不得不利用唐婉的婚事,此时再看反倒像是她心甘情愿一样。俩人正想深问,林管家已经从外面疾步进来禀道:“前辈,谢家的花轿到了。”云梦泽和凌云立即跟着起身道:“婉姐儿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出嫁我们总要添妆,我们跟你一起去吧。”叶轻眉看了她们一眼,微微颔首,带头往春晖院正院去了。林嬷嬷和杨嬷嬷早就把唐婉扶起来在床边坐好,谢家派来的媒婆恭敬地立在一旁,并不敢造次,这门婚事说好不好听点就是阴婚了,而且看唐姑娘的样子,也像是命不久矣的模样,没有喜气可言,她哪里敢说恭喜的话?跟进来的凌云和云梦泽也看到了只能倚靠在林嬷嬷身上的唐婉,二人皆通些医术,不必把脉,只看她浑身无力地靠在林嬷嬷身上,却脸色嫣红的模样便知道她要不好了。俩人脸色微变,未婚男女皆定为夭折,是不能葬进祖坟,享受不到后世香火的。谢逸鸣尚且如此,何况唐婉?既如此,不如让他们完婚,以后俩人至少还能享受到香火。俩人的想法显然和杨嬷嬷、林嬷嬷的一样,都以为叶轻眉是觉得唐婉活不下去了才提议这门婚事的。叶轻眉上前看着妹妹,唐婉抬头对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云梦泽和凌云,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人,不由蹙了蹙眉问:“谢二哥呢?”叶轻眉一愣,林嬷嬷抱着唐婉冲她微微摇头。叶轻眉就从立春手里拿过红盖头,强笑道:“傻丫头,他是新郎,自然是在谢家了。来,师伯背你出去。”唐婉眼里闪过迷茫,叶轻眉已经把盖头给她盖上,蹲下将她背起来。唐婉趴在叶轻眉的背上,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她一直混沌的大脑慢慢清醒过来,师伯,白浅姐姐呢?”唐婉轻声问道:“我好似很久很久没看见她了。”叶轻眉脚步微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背着她往外走,低声道:“她就在我们身边,正看着我们呢。”让她跟着我,若是,若是就让她代替我。”叶轻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唐婉却清晰地听到了,她安心地靠在叶轻眉的背上,感觉到自己被轻柔地放进花轿里。白浅和陆青烟并肩站在廊下,看着花轿的帘子落下。陆青烟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缓缓放了出去。她转头看向白浅,发现白浅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会没事的。”陆青烟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白浅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那顶花轿在谢家迎亲队伍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春晖院的大门,沿着那条青石铺就的长街,一步一步地远去。陆青烟也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白浅身侧,和她一起望着那顶花轿消失在长街尽头。晨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山茶花和药草混合的气味,像是这个早晨独有的印记。春晖院,密室。烛火在铜盏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白翁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呈暗青色,边缘镌刻着繁复的云纹,乍一看与寻常古镜无异,但若凝视久了,便会发觉镜中有流光转动,像是被囚禁在镜面深处的星河。叶轻眉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又看了一次?”白翁开口,声音苍老而平淡。
“嗯。”叶轻眉没有否认,“昨夜唐婉睡着之后,我请你推演了一次。”
“结果如何?”
叶轻眉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枚带着裂缝的青玉坠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纹,沉默了很久。
白翁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像叶轻眉这样的人越是看得清楚,越是沉默寡言。
“窥天镜推演出来的结果,无限接近于未来。”白翁缓缓说道,“但它终究不是未来本身。”
“我知道。”叶轻眉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看过太多次了。每一次看完,未来就会变一个样。因为我看到了,所以我就成了变数;我成了变数,未来就不再是那个未来了。”
白翁微微颔首:“你能明白这一点,很好。”
叶轻眉苦笑了一声:“明白有什么用?我看了二十年,每一次推演都告诉我叹息之墙会碎,天外天会衰败,会有十五个人从地煞大陆穿墙而来。这些大方向从来没有变过。但具体到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唐婉什么时候会死,白浅什么时候能驯服剑气,陆青烟的灵脉能不能痊愈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甚至连自己还能撑多久都看不准。上一次推演说我还有半年,这一次推演却说只剩三个月了。”
白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窥天镜是上界之物,但它终究是法宝,不是天道。它所推演的,是基于当下所有条件得出的‘最大概率’。但天道无常,人心善变,一念之间便可改易万千。你越是依赖它,反而越容易被它束缚。”
“我知道。”叶轻眉说,“所以我从来不把推演的结果当作剧本。我只是用它来确认方向哪些事是一定会发生的,哪些事是可能改变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密室的墙壁,仿佛望向了春晖院正院的方向那里,唐婉正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微弱。
“唐婉一定会死。”叶轻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一点,二十年来每一次推演都一样。区别只在于她死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死。”
“但你还是要让她嫁给谢逸鸣。”
“对。”叶轻眉说,“因为不管她死在哪一天,她都需要一个身份。谢家儿媳、守望门寡的烈妇这个身份能让她在死后依然享有香火供奉,能让她的名字载入谢氏族谱,能让春晖院与谢家结成斩不断的姻亲关系。”
她看着白翁,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能给白浅留一条后路。”
白翁微微挑眉:“你是说?”
“唐婉临终前说过,让白浅代替她。”叶轻眉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当时答应了。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白浅现在还不知道唐婉会死,她以为唐婉只是病了,以为这场婚礼只是为了圆唐婉一个心愿。如果我现在告诉她唐婉死后你要借用她的身体活下去她会怎么想?”
白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她会抗拒。”
“不只是抗拒。”叶轻眉摇了摇头,“她会觉得自己是在侵占唐婉的人生。她会背负一辈子的愧疚。那样的话,就算她真的借用了唐婉的身体,她也无法真正地活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青玉坠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纹:“所以我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她准备好了的时候。”叶轻眉说,“等她与星核彻底磨合完毕,等她的剑气完全驯服,等她真正明白活下去,不是一种背叛,而是一种责任。”
她抬起头,看向白翁:“到那时候,我会让窥天镜告诉她一切。”
白翁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凡人,总是喜欢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叶轻眉笑了一下:“因为我们不是上界的神仙。我们有七情六欲,有舍不得的人,有放不下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选项里,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答案。”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悬浮在空中的窥天镜。镜面深处的流光仍在缓缓转动,像是无数条命运之线在交织缠绕,永无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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