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家的日子显然没有临州过得舒心。
才回家几天,老宅里又闹出不少事。
戴家家规向来严格且一视同仁,不管是谁犯错都该受罚,三叔和二叔自然都去小祠堂领罚。
两人各自挨了二十棍,捂着屁股唉哟唉哟回来。
二婶婶和三婶婶见状,吵了起来,互相数落对方没有良心。
吵着吵着,就演变成了双方互相抖底,各种不堪入耳的琐事都被抖了出来,院墙外聚集了许多人,来看热闹的听八卦的,还是大伯亲自过来劝解,两人才暂时消停。
因着前几日洗尘宴会议的安排,老宅里开始忙碌起来。
一部分人被安排去准备祭祖大典,祠堂那边也开始联络戏班子和道家师傅,祭祀用的香烛贡品也都需要提前采购,还有一些人被抽调去修缮光裕楼。
光裕楼施工期间,梅园因离蒋芙蕖的院子近,敲敲打打的声音十分影响休息。
戴聿桢便让她临时搬到了主院,整理出一间干净的房间给她住。
蒋芙蕖原本答应师父每日好好练戏的,戴聿桢不让她登台唱戏后就被打击了积极性,偷懒了好几日才重新开始。
光裕楼暂时不能用了,蒋芙蕖便只能在院子里唱。
吴伯虽然听过不少戏,可他到底和戴聿桢不一样,只会听个调,听不出好坏,更不像戴聿桢那样拥有超绝的记忆力,记得住每句戏词。
师父也不在,戴聿桢似乎在着手调查什么事,这几日也经常不见踪影。
没有人陪练,她也只能对着镜子练练神态动作。
蒋芙蕖掏出了那套点翠头面,掐丝的景泰蓝色彩珠分外耀眼。
铜盒里还残留着浓重的油彩气,隔着十几年的岁月,她好似还能闻到那股馥郁中的一缕清香,是白兰花的淡雅清香。
她对蒋知音的故事了解不多,多半还是经由戴家人口述。
她也曾翻阅过相关报道,可蒋知音实在太过低调,连报刊杂志上的文字,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戏台上,她私底下的事则只能靠熟人告知。
模糊的记忆里,蒋知音的容貌是看不清的,她却记得那股香味。
那个牵着她的手,将她领到戏园子里的女人身上的香,是白兰花润肤脂的味道。
蒋芙蕖小心地佩戴上母亲的头面,也将那套师父赠予她的戏服穿上。
完完整整一套戏服穿好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骤然发现她还是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
母亲那张海报还印在她脑海里,化了妆后,她的鹅蛋脸与母亲那张脸逐渐重合,除了眉眼不同外,一颦一笑,神态竟有几分相似。
梅景仙的那出《游园惊梦》,在脑海中逐渐被母亲的容颜替代。
她看着镜中的那张脸,眉梢吊入眼角,朱唇轻启:
“妩媚春光吹进深闺庭院,袅娜柔如线,理秀发,整花钿,才对着菱花偷窥半面,斜梳发髻恰似彩云偏,小步出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戴承平出国的事很快就办妥了,全家人都在前院为他送行,挤挤攘攘。
三叔和三婶婶哭得涕泗横流,两手拽着他的行李箱死活不肯让戴承平走。
三叔尤为悲愤,把怨恨都倾泻在戴聿桢身上。
可怪归怪,谁也不敢真的去戴聿桢面前骂人。
戴承平倒看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安慰道:“爸,妈,我是出国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哭什么。四叔以前不也出国留学过吗,他都回来了,你们就不要担心了。”
“他是他,你是你,能一样吗!”
三叔冷哼,许是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没用,开始叹气,“你出门在外多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别随便惹事,知道吗?”
戴承平点头:“知道了。”
司机正将他的行李往后备箱塞,三叔和三婶婶继续跟他絮叨,周围还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蒋芙蕖只远远看了眼,并没有靠近。
如果戴承平知道,他这次出国后确实回不来了,又该作何感想呢。
说着是送戴承平去留学,实则戴聿桢给他铺的是条海外贸易的道路,等他一毕业就会被安排进戴家的船舶公司,还有几条分外繁忙的海外商船航线等着他掌管。而作为新任管理者的他,势必是要亲自走一遍那些航线的,加上各种验货收货谈合作之类的操作,往后要想回家极其困难。
戴家每年都会派出不少人去海外进货,包括新航线的开拓以及旧航道的维护。
往年都是由几位叔伯在帮忙打理,现在他们的孩子逐渐成年,自然也该轮到新的接班人上任。
这样做在情理之中并没有什么错,对戴承平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安排。
只是没想到的是,戴聿桢会把活最重的岗位安排给戴承平,多少有些故意的成分。
戴聿桢没有再提送她出国的事。
可蒋芙蕖心底依然有些不安。
她向吴伯打听关于自己出国签证相关的事,想着戴聿桢应该背地里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否则他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
可吴伯却摇头说:“先生并没有把小姐送去留学的打算。”
蒋芙蕖有些惊讶:“那阿叔是想让我留在国内吗?”
吴伯微微笑道:“我想先生的意思是,希望小姐能够留在他身边。”
又补充:“当然,如果小姐想要出国留学,或是有别的打算,先生也会优先考虑小姐的意愿。”
蒋芙蕖咬着唇轻声问:“阿叔真是这个意思?”
吴伯点头,她便试探着问:“那我说想去唱戏呢?”
吴伯这次倒是难得迟疑了几秒,随后还是以一种包容淡定的口气劝慰道:“除了这件事,先生什么都能答应,小姐何必那么执着呢。”
蒋芙蕖又不高兴了。
她就知道吴伯会这样敷衍她。
昨夜忽然下了场暴雨,今日天气格外炎热。
蒋芙蕖脱去汗涔涔的戏服,将底衣挂在钩子上,整个身子躺进浴缸里。
她眯着眼躺了片刻,听见外头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似乎还听见戴聿桢和吴伯说话的声音。
她趴在二楼的花窗边竖起耳朵,听见吴伯在跟戴聿桢汇报她今日的行程,包括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连她今日练的是什么戏都没落下。
这几天,她能明显感觉到阿叔对她的管束变得更加严格。
或许是为了提醒她要守规矩,也或许是担心戴家人对她做什么,梅园里巡逻的家丁都多了几名。
只是不知是戴聿桢的头疼病还未彻底好全,还是因外头繁忙的事务太过烦心。
他回家时都带着满面寒霜,西装揽在他臂弯里,白衬衫撑着傍晚的水汽,使得他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萧瑟。
蒋芙蕖起身披好浴袍,湿哒哒的脚刚踩在瓷砖上,两只脚趾伸进柔软的棉鞋里。
戴聿桢知道她常年手脚冰凉,连拖鞋都不让她穿硬的,都是这种特制的夹棉层软底拖鞋。
她用干毛巾搓着浸泡过药水的发梢,上边还残留几片草药碎屑,被她用指甲挑了出来。
原本她应该摇铃喊人过来换第二道洗澡水的,蒋芙蕖却临时改了主意,悄悄打开门,带着满身草药的清香走了出去。
二楼的浴室外是条长廊,中央是座三叠旋木楼梯。
蒋芙蕖站在三楼楼梯边缘朝下望,戴聿桢并没有看见她。
她看见戴聿桢径直走向客厅,来到楼梯旁的电话机上拨通某个号码。
片刻后电话接通,不知对方说了什么,蒋芙蕖只从戴聿桢口中听见宴会之类的字眼,随后他就冷声挂断了。
电话机上的日历被风吹动着翻叠。
戴聿桢快步走向中央厅堂右侧,那是他的卧室。
吴伯在门外熟练地牵起乌云,扬扬手里的狗绳,冲它嘬嘬几声,乌云便识相地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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